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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6节

  贾琏躬身应下。

  “一应物事,儿子亲自打点。”

  贾赦却未移开目光,只盯着跳跃的烛火,眉心缓缓聚起一道深壑:

  “年节相聚,不过虚礼。”

  “显哥儿若非眼下有用得着咱们之处,只怕……”

  他声音沉下去,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峭。

  “咱们往日待林丫头,不过面子情分。待她出了阁,嫁入周家,咱们这点香火情,风吹即散。这根线,须得提前系牢了才是。”

  贾琏眉峰蹙起,面露难色:

  “显兄弟的脾性,儿子冷眼瞧着,与寻常膏粱子弟迥异。”

  “功名心重,酒色财帛,似乎都难打动。”

  “东府不是摆了现成的镜子?”

  贾赦嘴角忽地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纹,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。

  “他们玩那自取其辱的仙人跳,咱们就不能效仿其意,换个路数?”

  “父亲!”

  贾琏悚然一惊,脊背瞬间绷直。

  “此事万万不可!”

  “蓉哥儿不就是前车之鉴嘛。”

  “蠢材!”

  贾赦猛地将白玉斗往炕桌上一顿,酒液激荡,溅出几点暗痕。

  他瞪着贾琏,额角青筋隐隐浮动。

  “你老子能似那等没成算的,他们弄虚作假,咱们就来真的!结结实实的秦晋之好!”

  “他们豁得出一个媳妇儿,那咱们有什么豁不出去的。”

  贾琏脸色倏地煞白,嘴唇翕动:

  “父亲,父亲,儿子……儿子虽与王氏不睦,却也万万做不出献妻之事……”

  “混账东西!”

  贾赦勃然变色,手指几乎戳到贾琏鼻尖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“不当人子!你老子岂有此意!”

  他狠狠喘息几口,压下翻腾的怒气,声音陡然低缓,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刮过青石。

  “我说的是你迎春妹妹……。”

  厅内顿时一阵死寂。

  贾琏仿佛被钉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那沟壑纵横、却无半分玩笑之意的脸。

  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艰涩地挤出几个字:

  “……迎春妹妹?”

  “父亲,这……这怕是不妥吧。”

  “显兄弟与林妹妹早有婚约,林妹妹必然是周家正妻。”

  “迎春虽是庶出,终究是荣国府的小姐,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。”

  “传将出去,阖府颜面何存?”

第63章 名节薄纸斥贾琏,兽行昭然惊父心

  “颜面?”

  贾赦嗤笑一声,眼里翻涌着世故与凉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  “一个庶出的丫头,值几斤几两?所谓的颜面,更是虚妄之物!”

  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如鹰隼攫住猎物。

  “汉高祖刘季,与西楚霸王争雄天下。”

  “霸王擒其父置于高俎,扬言不降则烹之。”

  “高祖何言?‘幸分我一杯羹’!”

 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,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:

  “成大事者,何拘此等虚名小节!名节脸面,在泼天利益跟前,薄如一张废纸!”

  贾赦审视着贾琏青白交加的脸,摇头,发出极轻蔑的叹息。

  “琏儿啊琏儿……说你荒唐,你偏还存着三分可笑的仁义;说你明白,你又永远算不清这账本里真正的斤两!”

  “指望你……难啊!”

  “罢了,此事无需你沾手,自有为父替你妹妹筹谋前程!”

  他重重挥手,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

  “办好你分内之事,去吧。”

  贾琏喉头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应承:

  “是。”

  他躬身,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这暖香缭绕、却又寒意森森的屋子,将父亲枯坐灯下、半明半暗的身影和无边算计,关在了厚重的门扉之后。

  庭院里寒风卷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夜色如墨,沉沉压下。

  次日上午,京师南城一座简陋小院静卧于冬日稀薄的阳光里。

  墙根积雪未化,檐角垂着细长的冰棱,院中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枯枝嶙峋,更添几分萧索。

  正房内炭火不旺,仅余一点温意驱赶着角落的寒气。

  秦可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裙,坐在父亲秦业对面的矮凳上。

  炉上药吊子正翻滚着苦涩的气味,氤氲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只显出轮廓的柔婉。

  秦业年过花甲,须发已如霜覆,穿着半旧的靛蓝夹袍,枯槁的手指搁在膝头,无意识地搓捻着。

  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那忧色浓得化不开,额间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踟蹰。

  屋内沉寂了片刻,只有药汤咕嘟的声响。

  秦业终于清了清干涩的喉咙,声音带着迟疑的低哑:

  “可儿……昨日你匆忙归家,行李也简便。”

  “临近年节,府里上下正是最忙乱之际,你身为长房孙媳,本该在里头帮衬打点,照应周全才是……怎地忽然回家小住,还要住到年后?”

  他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女儿,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。

  “可是……府里头……出了什么不好言说的变故。”

  秦业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裹着沉甸甸的忧虑。

  秦可卿抬起眼睫,眸子里映着炉火微弱的光芒,澄澈却也似蒙了一层薄雾。

 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,像是安抚,伸手将父亲膝上微皱的袍角轻轻抚平。

  “爹爹莫要多想,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
  她声音轻软,如春风拂过柳梢。

  “回家省亲,清静几日,确是府中近来有些琐碎变故,扰得人心难安。”

  “女儿……借此暂避罢了。”

  秦可卿停顿了一下,炉火的光在她侧脸跳跃,勾勒出细腻柔和的线条。

  再开口时,她语气依旧平淡,却莫名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
  “爹爹,女儿此番归家,日后……大抵是不回宁国府了。”

  话音落,她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绞着素帕的指尖上。

  那帕子被无意识地揉捏,显出细密的褶皱。

  秦业如遭雷击,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,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,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
  “什……什么?”

  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破音,干枯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。

  “不回府了?这是何意?府中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成?你……你这孩子,到底受了何等委屈!”

  老人气息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那惊骇与急切几乎要撕裂他单薄的胸膛。

 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。

  秦可卿抬起眼,眸中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。

  她望着父亲焦灼而苍老的面容,心中无声叹息。瞒不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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