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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63节

  周显正思忖间,李守中拈着一枚光润的白子,并未急于落下,反而抬起眼,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与贾兰专注的神情间转了一转。

 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,仿佛在掂量着什么。

  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,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:

  “显哥儿,你看兰儿这孩子,根骨品性,可还入得了眼。”

  周显闻言,抬眸对上李守中的视线,又侧首看了看身侧兀自盯着棋盘的贾兰,唇边绽开一抹清浅而由衷的笑容:

  “师伯面前,显不敢妄言。”

  “兰哥儿虽尚在总角之年,然神清骨秀,眉宇间那股沉稳之气,已远超其龄。”

  “此非寻常少年懵懂之态,乃是胸中自有丘壑之兆。”

  “师伯学究天人,精于识鉴,如今又亲自耳提面命,悉心栽培,兰哥儿受此熏陶,浸润其中,日日精进。”

  “显窃以为,兰哥儿若能持此心性,顺此路径,笃志勤学,假以时日,必非池中之物。”

  “雏凤清于老凤声,当可期也。”

  他语气沉稳笃定,带着一种洞见的赞赏。

  一旁凝神观棋的贾兰,骤然听到这位风采卓然、才名赫赫的显叔父对自己如此嘉许,小脸瞬间涨得通红,慌忙抬眼,双手连连摆动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局促与诚挚惶恐:

  “显叔父如此盛赞,侄儿愧不敢当!侄儿……侄儿不过跟着外祖父识得几个字,读得几句书,实在愚钝得很,当不得叔父如此盛誉。”

  他垂下头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,显是心中激荡又极力自抑。

  周显见他如此,笑容愈发温和,目光如暖阳般落在这少年身上:

  “兰哥儿,少年人当知谦逊,此乃美德,然谦逊非是自轻自贱。”

  “君子立身处世,傲心不可生,然一身铮铮傲骨,却是立身之根本,万万不可消磨。”

  “你此刻虽觉前路漫漫,然志之所趋,无远弗届。”

  “你且记着,日后你必是你母亲最坚实之倚靠,最灼目之荣光。”

  “莫要问为何我如此笃信,只因你血脉之中,流淌着的,是你外祖这般天下文宗、士林圭臬的浩荡文脉与清正风骨。”

  他声音不高,字字却如金石相击,叩在人心之上。

  贾兰猛地抬起头,胸膛起伏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,原本的羞怯与自抑如同薄雾被阳光刺穿,豁然亮起两簇灼灼的火苗,一种被理解、被期许、被点燃的血气在稚嫩的胸腔里奔涌冲撞。

  他望着含笑注视他的周显,又看向外祖父那捻须颔首、眼中满是欣慰鼓励的神情,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与豪情充塞胸臆。

  贾兰用力地点了点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哽:

  “兰儿……兰儿记下了!定不负显叔父教诲,不负外祖父期望!”

  李守中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头的念头愈发清晰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,只捻着胡须,眼底笑意更深。

  他不再多言,指尖微动,将那枚盘桓已久的白子轻轻点在棋枰一处看似犄角旮旯、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上。

  “呵呵,闲谈了这半晌,倒冷落了棋局。”

  “显哥儿,你看老夫这一步,如何?”

  他语调悠然,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孙儿前程的对话不过是一缕清风拂过。

  周显眸光扫过棋坪,黑子原本稳健的阵势因方才言语分神,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空隙,李守中这看似闲适的一落子,恰如一把隐锋的匕首,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脉络咽喉。

  周显先是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:

  “师伯这一着,当真是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,于无声处听惊雷!”

  “端的是厉害!若非警醒着,险些着了道。”

  他口中说着,拈起一枚乌沉沉的黑子,凝神片刻,便果断地在另一处落下,看似退守,实则封堵住白子暗藏的杀招,重新将局势扳回均衡。

  暖阁内,只余棋子清脆落于坪上的声响,间或夹杂着老少二人轻声的拆解推演。

  贾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纵横交错的黑白经纬,一颗心随着棋局变幻而起伏,方才被点燃的少年意气尽数化作对眼前这番智慧交锋的深深沉醉。

  炉火融融,光影在棋坪上跳跃,松枝炭的微香混合着书香墨韵,静静流淌。

  棋坪上的无声厮杀,文脉三代间那心照不宣的期许与传承,皆在这静谧的暖阁里酝酿、沉淀,最终化作数声豁达而欣慰的朗笑,随着松烟的余韵,在这辞旧迎新的冬日里轻轻回荡。

  岁月不知年,不觉便至正午时分,暖阁内犹自浮着残棋清茗的气息,小厮轻悄打帘进来,在门边垂手站定,恭恭敬敬行礼禀道:

  “回老爷,大小姐命小人来通禀一声,午饭已在厨下备妥,稍后便送进暖阁里伺候。”

  李守中捋须颔首,目光离了那纵横十九道,对周显温言道:

  “显哥儿,民以食为天,这棋局不如暂搁下,先用饭罢。”

  周显自是含笑应允,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罐沿上清脆一磕,便算收了残局。

  不多时,便有青衣小厮鱼贯而入,捧着朱漆食盒,将杯盘碗碟一一布列在暖阁东头的圆桌上。

  八样精巧菜肴,两盘莹白饱满的水饺,当中一道知了白菜,万竹园特产的矮脚黄白菜衬着几点虾蓉冬菇,形似知了;另有一钵清炖鸡孚,汤色澄澈见底,浮着几星翠绿芫荽,金陵风味宛然。

第85章 课兰稚语铮铮骨,倚户慈眸寂寂心

  李守中与周显、贾兰遂移步桌旁,静候李纨。

  帘栊微动,李纨收拾停当走了进来,见三人尚未举箸,面上掠过一丝赧然,忙道:

  “父亲,你们怎么等着女儿,饭菜凉了反倒失了风味。”

  周显闻言,起身略略欠身,言语温煦:

  “今日席面皆赖嫂夫人巧手烹制,辛劳备至,岂有不恭候之理,嫂夫人快快请坐。”

  李纨耳根微烧,垂眸敛衽,便在贾兰身侧那张铺了锦褥的杌子上轻轻落了座。

  “显哥儿,且尝尝这道知了白菜,”

  李守中举箸虚点,笑意蔼然。

  “纨儿做这个倒是拿手。”

  周显依言伸箸,夹起一片玉色菜帮,入口细品片刻,只觉脆嫩清甜,火候恰到好处,不禁颔首赞道:

  “清爽味美,色香蕴藉,嫂夫人这厨下功夫,真真是极好的。”

  贾兰听得人夸母亲,小脸放光,咽下口中食物便接口道:

  “娘亲的菜,自然是顶顶好吃的。”

  李纨轻拍了下儿子胳膊,眼波里含着嗔意,声音却柔:

  “你显叔父不过顾全长辈颜面,随口夸赞两句罢了。”

  “他出身江南周家,何等珍馐玉食不曾享用过,你倒顺着杆儿往上爬,合该谨记谦逊才是根本。”

  贾兰放下银箸,小身板挺得笔直,神色格外认真:

  “母亲此言差矣,方才显叔父教导孩儿,‘少年不可有傲心,不可无傲骨,更不可自轻自贱’。”

  “儿子是真心实意,觉得母亲的厨艺,便是万金也难求其味。”

  李纨执筷的手指蓦地一顿,玉白的笋片险些滑落。

  她抬眸望向周显,那目光似秋水映着薄云,复杂难言。

  丈夫贾珠早亡,李纨和贾兰孤儿寡母寄身偌大荣府,虽顶着大奶奶的名分,内里冷暖唯有自知。

  那些“克夫”、“妨家”的窃窃私语,刀锋般藏在软语温言背后,她早已听得心冷如冰。

  为求清净,也为护着兰儿这唯一的骨血,她带着儿子深居简出,凡事隐忍退让,教导儿子亦是谨小慎微为上。

  日子久了,儿子眉宇间那份过早的沉静与若有若无的怯懦,便成了她心底一根隐秘的刺。

  不想今日,这位名动江南的周解元,寥寥数语,竟似拨云见日,直指兰儿心性关窍。

  其洞察之深,教诲之切,字字珠玑。

  可偏偏……偏偏又是此人,送来那等羞煞人的软烟罗衣料。

  李纨胸中百味翻搅,指尖微微发凉,只得强自敛了心神,对着贾兰低声道:

  “你显叔父乃当世大才,他教导你的话,自有深意,你须谨记在心,莫要辜负。”

  贾兰郑重应诺:

  “儿子明白。”

  这小小波澜无声散去,席间复归融融暖意。

  李守中兴致颇佳,执壶与周显对酌了几杯琥珀色的金华酒。

  李纨心细,见父亲饮了两三杯,便柔声劝道:

  “父亲年节下固然兴致极佳,但还是该以保养身体为上,这酒性暖却也燥烈。”

  李守中捋须呵呵一笑,并不执拗,周显亦顺势放下杯盏,点到即止。

  一时间,杯箸轻响,笑语温言,午膳便在和煦气氛中行至尾声。

  残肴撤下,李纨又陪着老父说了会儿家常闲话。

  窗外日影西斜,檐角冰棱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印出细瘦的墨痕。

  李守中端详女儿片刻,缓缓道:

  “时辰不早了,荣府那边,除夕夜宴想是早已张罗起来,你婆母掌家辛苦,你早些回去帮衬着料理些琐务才是正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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