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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64节

  他顿了顿,目光温和地扫过周显。

  “为父这里有显哥儿相伴守岁,你只管安心。”

  李纨闻言起身,与贾兰一同深深福了下去:

  “女儿省得,那女儿便先回府,待明日女儿再带兰儿过来给父亲磕头拜年,恭贺新春。”

  李守中捻着颔下几缕灰白胡须,眼底漾起慈蔼笑意:

  “好,好,为父明日等着你们母子。”

  李纨又向周显微一颔首,便携了贾兰的手,母子二人步履轻悄地退出了暖阁。

  周显代李守中送至垂花门廊下,目送那道素净清雅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,方才折返。

 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,融融暖气裹挟着松枝清香,然而那热闹的人声笑语一旦散去,便显出几分突兀的空寂来。

  周显掀帘入内,只见李守中并未回座,只负手立在方才弈棋的紫檀榻边,目光落在棋盘上尚未收拢的黑白子上,身形凝住,如同一尊静穆的古瓷。

  窗外薄暮的微光透过冰裂纹窗棂,斜斜映在他半边清癯的脸颊上,更显出几分寂寥的轮廓。

  那双阅尽经史、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,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,如同被寒霜侵染的深潭,波纹黯淡。

  周显静静侍立一旁,心头亦是无声喟叹。

  这位学养渊深的老祭酒,平素端肃如崖岸孤松,唯独对膝下这守寡的女儿,那份深藏的父爱如山泉般不经意地流淌。

  此刻目睹女儿远去,归入那处处讲究、却也步步需慎重的深宅大院里,他心中那份对女儿处境深沉的怜惜与无力回护的酸楚,便在这辞旧迎新的黄昏时分,悄然弥漫开来。

  烛影在棋枰上曳动,将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幽影。

  周显近前,于李守中对面的紫檀木榻上坐了,目光温煦,声音沉静:

  “师伯神思微倦,可还好么。”

  李守中目光仍黏在残局上,半晌方缓缓收回,投在周显面上,喟然一叹,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:

  “终究是老了。”

  “春秋虚度,风烛残年,竟也学起小儿女伤春悲秋的做派,倒叫你瞧个分明。”

  窗棂透进的薄暮余晖在他清癯的侧脸镀上昏黄,更显出几分萧瑟。

  周显微倾身,玄青袖口拂过榻沿,摆手道:

  “师伯此言差矣。”

  “此非伤春悲秋,实乃拳拳爱女之心发于肺腑,慈怀昭然,令人动容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眸光温润似映着烛火。

  “为人父母者,纵使儿女长成参天之木,在父母眼中,依然是倚门悬望的稚子幼童。”

  “此心此念,牵肠挂肚,何曾有一刻放下。”

第86章 寒夜托孤危楼侧,暖阁一诺金石声

  他语声渐低,带出几分追忆的清怅。

  “数月前晚生辞别慈亲,自扬州启程北上,家慈立于码头,江风扑面,泪眼强忍,千般不舍俱在那欲言又止的一瞥之中……如今思之,心底亦不免微涩。”

  李守中默然片刻,那叹息便更深沉了些,仿佛自肺腑深处艰难掘出:

  “老夫虚掷六十载光阴,功名学问俱是虚浮,未曾立下尺寸之功业。”

  “倒是膝下一双儿女,虽无经天纬地之才,却也朴实勤勉,安守本分。”

  “长子外放州县,宦海浮沉虽无惊涛骇浪,亦是步步踏稳,倒不必老夫多虑。”

  “唯是纨儿……”

  他喉间微哽,浑浊眼底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沉痛。

  “这孩子命途多舛,方结缡数载,鸳侣便成孤鸾,只余她与兰儿母子二人,在那深宅大院之中相依为命,寒暖自知。”

  李守中倏然抬眼,目光如锥径直刺向周显,那平素端肃持重的国子监祭酒,此刻眼中竟满是近乎卑微的恳求。

  “显哥儿,你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慧之人,宁荣二府的底里光景,你比旁人看得更清更透。”

  “老夫冷眼旁观,你虽眼下与贾府有所往来,生意勾连,终究不过是权宜机变,从未存那深交之心。”

  “想那敕造国公府邸,花团锦簇之下,早已是蛀空根基的危楼,只消一阵风来,便要大柱倾颓,片瓦无存。”

  “若真有那大厦崩摧之日,老夫这把朽骨,未知尚存于天地否。”

  “即便苟延残喘,亦是风前残烛,自身难顾,何谈护佑于纨儿母子……”

  他气息微促,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膝上袍料褶皱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“若到那时……显哥儿,你看在老夫垂朽颜面,且尚存几分余力,能否……能否拉扯她们母子一把……老夫不敢奢求富贵显达,只愿她们能得一隅安稳,粗茶淡饭,莫被那滔天祸水卷入深渊……可以吗?”

  暖阁内唯余炭火细微的噼啪。

  窗外暮色四合,寒气悄然渗入。

  周显端坐如松,烛光在他沉凝的眉眼间跳跃。

  他略一沉吟,目光迎上李守中那双盛满暮年忧虑与恳求的眼,郑重颔首,一字一句清晰若玉石相击:

  “师伯安心。”

  “若真有风云变色、大厦将倾那一日,显定竭力周全,护嫂夫人与兰哥儿平安无虞。”

  李守中闻言,眼底倏然爆出一点水光,随即化为深切的感激。

  他竟不顾老迈,双手撑住榻沿,颤巍巍便要起身,欲行大礼。

  周显早已抢前一步,双手稳稳托住老人枯瘦臂膀,力道柔和却不容置疑:

  “师伯此举,折煞晚生了。”

  他将老人轻轻扶回坐榻。

  李守中喘息微定,摆摆手,目中犹带湿润:

  “此一礼,你当受得。”

  “是老夫代她们母子,谢你今日一诺。”

  他闭目片刻,显是心绪激荡难平,再睁眼时,强撑的精神已如退潮般迅速消散,眉宇间尽是深深的倦怠,仿佛方才那番恳求耗尽了他今日的心力。

  周显察言观色,温声道:

  “今日对弈数局,耗费神思,师伯想来也有些倦了,且去稍歇片刻吧。”

  “晚生也去略作安顿,待戌时三刻,再来陪师伯守岁围炉,师伯意下如何?”

  李守中颔首,浑浊眼中流露出倚赖:

  “如此甚好。”

  他扶着榻沿缓缓站起,步履略显蹒跚,由小厮搀扶着,慢慢挪向内室。

  那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拉长,愈发显出垂暮的伶仃。

  周显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,方起身步出暖阁。

  檐下冰棱悬垂,寒气刺骨,他裹紧身上玄狐裘氅,穿过两重幽静的月洞门,往西厢预备的客房行去。

  廊下唯有他一人的足音轻叩青砖,声声回荡在渐浓的冬夜里,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,年关的气息已悄然弥漫。

  客房内烛火早已点起,映着窗棂上精致的冰花。

  他推门入内,并未急于歇息,只静静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积雪映着清冷月色,心中回旋着方才暖阁内的恳切托付与那沉甸甸的一诺。

  烛泪无声堆叠,在烛台上凝成珊瑚般的形状。

  暮色四合,荣国府荣禧堂内早已灯烛煌煌,映得梁栋间彩绘生辉。

  金丝楠木大圆桌旁,贾府众人依序围坐,珍馐罗列,银箸玉杯,一派富贵气象。

  只是这除夕的喧腾底下,却似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寒冰,虽笑语隐约,丝竹断续,终究驱不散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沉沉滞闷。

  贾母端坐主位,一身赭石色缂丝万寿纹锦袄,额前勒着嵌祖母绿眉勒,面上虽端着素日里慈和的笑意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  她目光掠过下首,在宝玉身上微微一顿。

  那衔玉而生的孙儿,此刻垂首坐在王夫人身侧,往日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盯着面前一碟胭脂鹅脯,神色间竟有几分木然。

  腊月二十六那场闹剧,如一块污秽的墨渍,不仅泼脏了国公府的金字匾额,更泼灭了元春深宫苦熬数载才换来的那点渺茫希冀。

  贾母心头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溺爱,此刻也掺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疏离。

  王夫人紧挨着贾政,嘴角勉强向上牵起一个弧度,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。

  贾政更是面色沉郁,手中酒盅举了又放,只觉杯中琼浆也泛着苦味。

  夫妇二人目光偶尔相触,皆是无声一叹,旋即又各自移开,强打精神应付着这不得不维持的体面。

  下首的贾迎春,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,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如纸。

  她安静得如同桌上的一件瓷器,只偶尔机械地动动筷子,夹起的菜却几乎未曾入口。

  袖中的手将那方素帕绞了又绞,父亲贾赦那冰冷淬毒的话语,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——将她许给江南周家公子为妾。

  这念头一起,便似冰冷的毒藤缠上心尖,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痛。

  满桌珍馐,于她不过黄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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