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81节
王熙凤听罢,红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算是“笑”的纹路,点了点头:
“元春妹妹有心了。阖府上下,也就你还记挂着这些。老太太若知道了,必定欣慰。”
她扶着炕沿坐下,半边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你放心,这事儿我记下了。”
“待会儿我就去吩咐底下人预备起来,务必办得妥帖。”
“晚些时候,我让平儿去你房里一趟,把章程和预备好的东西单子给你过目,若有疏漏,你只管提点。”
贾元春微微屈膝:
“有劳嫂子费心了。嫂子且先歇息片刻,敷一敷伤处。我……我这便去老太太那边。”
她说着,目光又落在王熙凤脸上,带着不忍。
王熙凤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:
“去吧。我没事。还是元春妹妹你体贴人。”
“那个没良心的东西,但凡有你半分知冷知热,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……”
贾元春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了王熙凤搁在炕沿上的手。
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,却异常坚定。
“嫂子快别这般窝火了。气大伤身,最是耗人心血。”
她温言劝慰,目光沉静。
“你好生歇息一会儿,养养精神。”
“府里……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嫂子主持呢。妹妹就先告退了。”
她紧了紧握着王熙凤的手,传递着一丝无言的支撑,才松开手,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,那莲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。
暖阁内重归死寂。
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,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,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,混着屈辱和不甘,在红肿的肌肤上蜿蜒。
平儿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软巾进来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王熙凤没有动,任由平儿拧了温热的软巾,动作极轻地敷在她肿痛的脸颊上。
那一点温热,短暂地压下了灼痛,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那一片刺骨的冰寒。
次日清晨,晨光初透,荣国府黑漆大门前,一辆青帷油壁马车早已套好健骡,车辕旁侍立着数名精壮护卫。
不多时,贾元春在贴身丫鬟抱琴的搀扶下,步履端凝地自角门行出。
她依旧一身素净的莲青锦袄,外罩银鼠灰坎肩,通身无饰,唯发髻一丝不乱。
贾元春扶了抱琴递来的手,登车坐定,帘帷落下,隔绝了府邸投下的沉重阴影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辘辘西行。
京郊白云观,坐落于西郊幽处,背倚西山余脉,自唐时便为道教圣地,金元之际因全真龙门派祖师丘处机在此演道、仙蜕后遗骨安奉于此而声名愈隆,数百年香火绵延,殿宇嵯峨,古木森森。
马车行约半个时辰,周遭市声渐隐,林木渐深,终在观前宽阔的停车石坪停下。
时值年后,又逢吉日,白云观山门内外早已人声鼎沸。
善男信女摩肩接踵,各殿香炉前烟雾缭绕,氤氲升腾,檀香与纸灰气息弥漫空中。
贩售香烛、签文、吉祥物什的小贩吆喝声、孩童嬉闹声、虔诚的诵祷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。
贾元春扶着抱琴的手下了马车,目光掠过眼前鼎沸的人潮,神色平静无波。
她低声吩咐随行护卫皆于车旁静候,便携抱琴一人,随着人流,缓缓步入那缭绕的香烟深处。
贾元春并未径直赴西侧之约,反是如寻常香客般,依着次序,于三清殿、玉皇殿、老律堂等处一一虔诚叩拜,焚香默祷。
青烟袅袅,映着她沉静的侧颜,无人知晓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何种心绪。
最后,贾元春步入供奉长春真人丘处机遗骨的丘祖殿。
殿内肃穆庄严,檀香气息更为浓郁。
贾元春于蒲团上深深跪伏,额触冰凉的地砖。
心中默念,唯求家人远离祸患,得享平安,亦祈自身能挣脱那无形枷锁,觅得一方清净安身之所。
良久,她方直起身,面上看不出悲喜,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贾元春示意抱琴,主仆二人这才转身,朝着观内西侧,那喧嚣渐远的方向行去。
越向西行,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古柏苍松夹道,枝桠虬劲,筛下稀疏天光,石径幽寂,唯闻步履轻踏落叶的沙沙声。
及至松涛院门前,已是万籁俱寂,唯余松风过耳,如涛声隐隐,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幽出尘,隔绝了红尘烟火。
墨雨一身青衣,身形笔挺如松,早已肃立在院门一侧。
见贾元春主仆行来,他目光沉静,上前一步,躬身长揖,礼数周全:
“敢问可是荣国府元春小姐当面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
贾元春脚步微顿,眸光在墨雨身上轻轻一掠,微微颔首:
“正是。你是何人。”
墨雨直起身,态度恭谨:
“小人墨雨,乃周显公子贴身随侍。”
“奉公子之命,特在此恭候元春小姐。小姐尽可安心,松涛院内外僻静,左近皆已安排可靠人手,必不敢有闲杂人等搅扰,定保小姐清誉无虞。”
贾元春面色依旧沉静,只唇角微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似有若无:
“你家公子,思虑倒甚周全。”
她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。
“既如此,有劳小哥头前引路。”
“小姐请随我来。”
墨雨侧身,做了个恭请的手势,随即在前方引路,步履沉稳。
穿过几道月洞门,绕过几丛修竹,行至一处更为幽静的净室前。
墨雨停步,侧身垂手:
“公子已在室内相候,小姐请进。”
贾元春微微点头,转向抱琴:
“你在此等候。”
抱琴低声应道:
“是,小姐。”
她随即垂手侍立于廊下。
贾元春深吸一口微凉的、带着松针清冽气息的空气,抬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净室门扉。
室内光线柔和,陈设简朴。
一张黑漆方几置于中央,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,架着素面白瓷壶,水汽氤氲。
周显正端坐几旁,姿态闲雅,手持竹夹,专注地拨弄着茶瓯中的茶叶。
门开的光影变化令他抬首,目光落在贾元春身上时,眼底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。
眼前女子,虽荆钗布裙,难掩其天姿国色。
身量修长合度,气质端凝高华,眉目如画,清丽绝伦中蕴着一丝深宫历练出的沉静威仪,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皎洁的玉兰。
难怪荣国府当年敢以阖族气运为注,将此明珠送入那九重宫阙。
只是因为周显随手一笔,使得荣国府算计成空。
第98章 谋绝户财焚心计,化眼中钉堕劫尘
周显心中暗叹,面上却已恢复从容,放下茶具,起身拱手,长揖一礼:
“未知姑娘玉趾亲临,显有失远迎,实是失礼之至,还望姑娘海涵。”
“在下周显,冒昧相邀,承蒙姑娘不弃应允,显不胜惶恐,亦深感荣幸。”
贾元春亦敛衽还了一礼,姿态优雅无可挑剔。
她抬眸,迎上对方清亮温和的目光,眼前男子风姿俊雅,气度从容,确非凡俗,心中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微紧绷感,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。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
她声音清泠,如玉石相击。
周显含笑侧身,引向几案对面的蒲团:
“事出仓促,只能借这方外清静之地与姑娘一晤,条件简陋,委屈姑娘了,还请将就一二。”
贾元春依言落座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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