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82节
她并未去看那冒着热气的茶瓯,目光沉静地落在周显脸上,开门见山:
“我今日至此,非为风雅闲叙。”
“实因公子信中言辞凿凿,言及关乎小女子终身及家门声誉之隐秘,令我心绪难宁,寝食不安。”
“公子既已邀我前来,想必胸中自有丘壑。”
“未知究竟是何等情由,还请公子不吝赐教,以解我心中之惑。”
她语速平缓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。
周显并未立刻作答。
他执起白瓷壶,将沸水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素白茶盏中,碧绿茶汤打着旋儿,清香四溢。
待水声稍歇,他才放下壶,抬眸,目光深邃地看向贾元春,缓缓开口:
“在道出那桩隐秘之前,显想先问姑娘一事,权作印证。”
“若我所料不差,姑娘此番归家,令慈王夫人……应已在为姑娘筹谋姻缘了吧。”
此言一出,贾元春如遭无形针刺,心头猛地一缩。
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屈辱瞬间翻涌,几乎冲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。
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才堪堪稳住贾元春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她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刹那的波动,再抬起时,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,声音也刻意放得疏离平稳:
“公子所言不差,我因入宫侍奉,已误了寻常婚嫁之期,如今双十年华,家母身为母亲,为女儿终身计,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。”
“此等寻常家事,不知有何值得公子特意提及。”
她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归入“寻常家事”的范畴。
周显唇角微扬,牵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悲悯的弧度,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元春强作镇定的脸上,话语清晰而平缓,却字字如重锤:
“我是在为姑娘惋惜。”
他略顿,仿佛在斟酌词句的分量。
“姑娘及笄之年,本是议亲佳期,奈何彼时荣国府正值多事之秋,风波不断,姑娘终身大事遂被搁置。此一误也。”
“后值新君践祚,姑娘年方二九,风华正茂,却被送入深宫。”
“宫门似海,数载青春,尽付于寂寂长夜与无望的等待。”
“以姑娘之才貌风华,若在寻常官宦之家,本该觅得佳婿,举案齐眉,却因家族之故,困于樊笼。此二误也。”
周显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:
“姑娘在宫中数年,想必也知,以姑娘之品貌才情,若非受荣国府牵连,册立妃嫔,本非无望。”
“然终究功亏一篑,黯然离宫。”
“大好年华,尽付东流。此三误也。”
周显的目光沉静地锁住贾元春微微苍白的脸,继续道:
“姑娘心中明镜一般,当知眼下是何光景。”
“姑娘年岁已长于寻常闺秀,此为一难。”
“令弟贾宝玉年前那场风波,沸沸扬扬,污名遍传京畿,累及阖府清誉,更令姑娘处境雪上加霜,此二难也。”
“令慈王夫人心性,姑娘比我更知。”
“她为姑娘议亲,必以‘门当户对’为首要。”
“然放眼京师,真正与贵府门当户对之家,若非续弦之求,便是子弟身有痼疾或品性不堪者,否则,岂会轻易应允此等婚事。”
“姑娘如此玉质仙姿,却要委身于那些庸碌之辈、残缺之人……”
他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真挚的沉重与惋惜。
“显思之,实为姑娘扼腕痛惜。”
周显这番剖析,将贾元春竭力掩饰的残酷现实一层层剥开,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。
她脸色越发苍白,仿佛被抽去了血色,连唇瓣都失了光泽。
胸中气血翻涌,悲愤与无力感交织,几乎让她窒息。
贾元春猛地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背脊,仿佛要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却努力维持着疏离与克制:
“周公子虽是我林妹妹之未婚夫婿,但终究与我荣国府尚隔一层亲缘。”
“公子如此交浅言深,细论我之私隐,剖析我之窘境,未免……有些僭越了。”
“婚姻之事,自古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“我身为贾门之女,自当遵从母命,恪守本分。此乃伦常,亦是命数,并无他想。”
“公子好意,元春心领,然此乃我家事,实不敢劳烦公子费心挂怀。”
她将“伦常”、“命数”、“家事”几个词咬得清晰,试图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。
周显闻言,并未动容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并无嘲讽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了然。
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浅啜一口,目光平静地迎向贾元春强作坚强的眸子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
“姑娘此言,若只为搪塞于我,倒也无妨。只是……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深邃。
“姑娘切莫连自己也一并骗了。”
贾元春端坐于蒲团之上,脊背挺直如修竹,莲青色锦袄袖口下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。
周显这番言语,字字剥皮见骨,将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心底深埋的悲凉尽数掀开。
宫中数载寂寂长夜,归家后母亲与祖母那不容置喙的筹谋,宝玉惹祸累及满门的污浊…桩桩件件,皆化作无形的针,密密匝匝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她喉间微哽,几乎能尝到一丝腥甜,再让此人说下去,那强撑的堤坝便要溃决了。
“公子若仅为讥讽元春处境而来,”
她声音竭力平稳,却似绷紧的琴弦,带着细微的颤音。
“实在有负江南周氏累世清名。”
“若无他事,恕我失陪了。”
言罢贾元春便要起身,广袖拂过几案,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茶烟。
周显眸光沉静如水,见她强忍的泪意已在睫边浮动,当即正色拱手:
“姑娘误会了。显方才所言,绝非嘲弄,实乃见明珠蒙尘,美玉陷淖,心生浩叹,情难自已。”
“若因此搅扰姑娘心绪,是显孟浪失言,在此赔罪。”
他长揖及地,姿态恳切。
贾元春抬袖虚扶,指尖冰凉:
“赔罪之言过重了,公子生就一双洞幽烛微的眼,女儿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,在公子面前无所遁形,倒是我…过于着相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带着松针清冽的空气,重又端坐。
“还是请公子直言相告吧,究竟有何紧要事体,需得约我至此僻静之地。”
周显微微颔首,目光如古井深潭,直直望进她眼底:
“既蒙姑娘宽宥,显便斗胆直言。”
“据显所知,令堂王夫人与史太君,此刻正筹谋着要害黛玉。”
“噌”的一声,贾元春霍然立起,莲青色的身影撞得身后蒲团歪斜。
她面罩寒霜,眸中怒火如冰刃直刺周显:
“周显!我敬你是世家子弟,又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,才以礼相待,移步至此!”
“你竟敢如此污蔑构陷我祖母与母亲!”
“阖府上下谁人不知,老太太待黛玉一片慈心,赤诚可鉴日月,比待嫡亲的孙女还要珍重三分!”
“你这般信口雌黄,恶意中伤,究竟是何居心!”
“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,我荣国府纵是门庭凋敝,也断不容你肆意践踏!”
贾元春胸脯剧烈起伏,连那支素银簪子上的流苏都簌簌抖动。
周显神色未变,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:
“你看,你又急了。”
“我并未否认老夫人对黛玉确有舐犊之情,然此情此心,若置于家族存续的天平之上,便轻若鸿毛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穿透力。
“姑娘觉得老夫人与令堂绝无害黛玉之由,何不反观自身。”
“她们待你,难道没有慈爱之心?可为了荣国府这艘将沉之船,她们不也毫不犹豫,要将你这亲生女儿、嫡亲孙女,推入那未知的火坑,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么。”
贾元春如遭雷亟,身形晃了一晃,强扶着紫檀几沿才站稳。
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捅开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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