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93节
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,映得元春面容沉静,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。
“大小姐。”
紫鹃侧身让开,行了一礼。
黛玉也已从榻上起身,迎到门边:
“元春姐姐,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,快请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。
贾元春牵了牵嘴角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:
“扰着妹妹清静了,心里头有事,翻来覆去睡不着,这观里……竟也只想得到找妹妹说说话。”
她说着,迈步进了屋。
抱琴紧随其后,而后立刻回身,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拢,又仔细地落了闩。
这细微的动作让室内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。
黛玉引着元春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。
紫鹃将桌上稍显黯淡的烛火剪了剪烛芯,瞬间屋内亮堂了不少。
随后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侍立,目光却紧紧锁在元春身上。
屋内一时静默。
烛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声,更添几分沉寂。
黛玉看着元春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肃穆的脸,主动开口,声音轻缓:
“姐姐夤夜前来,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么?”
贾元春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抬起眼,目光深深地看着黛玉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忧虑,有决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贾元春缓缓抬起手,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,露出一截皓腕。
她的掌心,赫然托着一柄合拢的折扇。
扇骨是深沉的紫褐色,带着天然的、宛如泪痕的斑驳纹理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。
“黛玉。”
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这把扇子,你……应该认得吧。”
林黛玉的目光落在扇子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。
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伸出手,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,接过了那把扇子。
入手微凉,熟悉的触感。
她轻轻展开扇面。
雪白的绢面上,云气水波纹若隐若现,居中数行墨痕清峻娟秀,字迹飘逸灵动,如兰叶临风,正是她亲笔所书:
“桂魄初生秋露微,蟾宫折取最高枝。
墨池未涸龙蛇动,文阵已开锦绣垂。
笔扫千军锋自敛,名登金榜志方遂。
他年若步青云路,莫忘寒窗映雪时。”
这是她的诗!是她亲手题写、托付给紫鹃、最终赠予未婚夫婿周显的那柄折扇!
它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出现在贾元春的手里?
黛玉猛地抬起头,看向贾元春,那双含愁带露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:
“这……这是我赠予周家公子的折扇!姐姐……它怎会在你手中?”
黛玉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。
贾元春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眼神反而更加沉凝:
“黛玉,你眼下处境……有些险恶。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虽轻,却重如千钧。
“相信你心中也早有察觉,府里此番行事,处处透着异常。”
黛玉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指尖发凉,攥着扇骨的手无意识地收拢。
“这把折扇。”
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扇面上,又移回黛玉脸上。
“是周公子命人秘密交到我手中的。”
“他……他已洞悉了某些事,我与周公子……已商议好了应对之策,定要助你平安脱险。”
“这把折扇,便是他予我的信物,也是他托我转交于你的明证。”
“你将它收好,待日后……寻机再送还周公子便是。”
黛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元春的话,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,却也带来了一丝绝境中的微光。
黛玉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,冰凉的扇骨似乎也染上了周显指尖的温度。
她紧紧攥着它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再抬头时,黛玉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取代。
她看着贾元春,声音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坚定:
“姐姐,我该如何做?”
贾元春倾身向前,凑近黛玉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耳语,只容两人听见。
她的语速不快,却条理分明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印入黛玉的脑海。
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,勾勒出坚毅的轮廓。
“……切记,莫要惊慌,照常行事,莫要让人看出端倪。”
贾元春最后叮嘱道,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。
黛玉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地、用力地点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:
“姐姐放心。我……记住了。定不会辜负……未婚夫婿和姐姐的一番苦心。”
她的话语间,带着重逾千斤的承诺。
贾元春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,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她站起身,莲青色的斗篷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。
“如此,我便安心了,就先回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却掩不住一丝疲惫。
黛玉跟着起身相送:
“姐姐慢走。”
抱琴早已无声地打开门闩。
贾元春不再多言,带着抱琴,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。
紫鹃立刻上前,重新将门闩落好。
门扉合拢,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独院内重归死寂,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过。
唯有桌上那柄静静躺着的古扇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属于贾元春身上那淡淡的、带着冷意的熏香气息,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。
紫鹃无声地走到黛玉身边,目光也落在那柄扇子上,充满了担忧和询问。
黛玉没有解释,只是将扇子小心翼翼地、无比珍重地收进袖袋深处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那冰凉的触感,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源头。
“歇了吧,紫鹃。”
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平静。
紫鹃不再多问,默默地服侍她卸下钗环,洗漱躺下。
烛火被吹熄,室内彻底陷入黑暗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、斑驳的光影。
林黛玉躺在床上,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,袖袋里那柄折扇的存在感异常清晰。
院外,更深露重。
清虚观一处精舍内,烛火摇曳,将贾母与王夫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素壁上,拉得细长而沉默。
上一篇:是让你当魅魔,不是让你当恶魔!
下一篇:返回列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