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94节
炭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,却驱不散满室沉滞的寒意。
贾母倚着引枕,眉宇间刻满深深的倦意,眼睑低垂,仿佛连抬起都需耗费莫大气力。
王夫人觑着婆母神色,欠身低语:
“母亲,您脸色实在不好,不如先歪一歪,闭目养养神。”
“这里有儿媳盯着,断不会出什么差池,您只管放心。”
贾母并未睁眼,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叹息沉甸甸的,压得烛火都似暗了一瞬。
“我阖上眼,眼前晃动的,全是敏儿的身影……她在世间,就留下玉儿这一点骨血了。”
她声音微哑,带着一种迟暮的苍凉。
“如今,竟走到这般境地……冤孽,真是冤孽。”
王夫人垂眸,指尖捻着佛珠,语声平稳无波:
“母亲,作为母亲,您对敏妹尽心竭力;作为外祖母,您对黛玉,更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无奈所琢非玉……这林丫头,终究是养不熟的,心太冷,太伤您的心了。”
“走到今日这一步,谁心里好受?”
“可事已至此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开弓,便没有回头箭了。”
贾母缓缓点头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,像是认命般低喃:
“也只好如此了。”
她终于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投向王夫人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“只是……今日之后,咱们与周家,这梁子算是结下了。”
“你记着,回头务必给金陵那边递个信儿,让族里那些旁支子弟,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,安分守己些。”
“周家若是在金陵地界上拿他们撒气出火,府里……远水难救近火,怕是伸不上手了。”
“母亲思虑周全,儿媳明白。”
王夫人肃然应道。
“金陵那边,儿媳定会安排妥当,让他们谨言慎行,绝不给府里添乱。”
贾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满意神色,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。
婆媳二人不再言语,精舍内重归死寂,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、更显凄厉的山风。
第106章 毒谋暗向潇湘女,翻作深宵戕凤窗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,被拉得粘稠而漫长。
子时正刻,万籁俱寂的清虚观,被一声尖锐的铜锣撕裂!
紧接着,急促的鼓点如暴雨般砸落,伴随着无数变了调的嘶喊:
“不好了!有贼人!快抓贼啊——!”
沉睡的荣国府女眷、清虚观的道士、白日里唱戏的伶人,瞬间被这惊雷般的喧嚣从梦中拽起。
惊呼声、推门声、杂沓的脚步声乱作一团。
不过片刻,整个道观已被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,人影幢幢,惶惶如沸水。
贾母与王夫人几乎是同时推开精舍的门,疾步而出。
贾母脸上惊怒交加,厉声喝问:
“怎么回事?闹得这般天翻地覆!”
管家赖升满头大汗地奔至近前,躬身急报:
“回老太太、太太!巡夜的家丁发现贼人潜入观中行窃,惊动之下,贼人夺路而逃,家丁们正在追赶!”
“贼人往何处去了?”
贾母的心猛地一沉。
赖升抬手急指西北角:
“回老太太,那贼人慌不择路,往西北角亡命窜逃!”
“不好!”
贾母失声惊呼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玉儿!玉儿就住在西北角的独院里!快!快过去!”
她声音发颤,由王夫人和丫鬟搀扶着,脚步踉跄地随着汹涌的人潮,心急如焚地朝西北角涌去。
独院已被荣国府的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,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。
赖升抢前几步喝问:
“贼人呢?可曾惊扰了表小姐?”
一个小厮上前回禀:
“回大管家,贼人……贼人翻墙进了这院子!”
“表小姐就在里面歇息,小的们唯恐惊了表小姐,更怕贼人狗急跳墙伤了贵人,不敢贸然闯入,只能将院子团团围住,请大管家和老太太、太太示下!”
赖升迅速回身禀报。
贾母强压着翻腾的心绪,略一沉吟,决然道:
“把院门打开!老身亲自进去,与那贼人说话!”
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小厮们立刻撞开院门。
贾母在王夫人、赖升及一众持械家丁的簇拥下,踏入这方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小院。
目光所及,只见正房屋顶之上,一个身着夜行衣、身形瘦小的贼人正惶惶四顾,面色仓皇猥琐,显然已被逼入绝境。
眼见下方涌入大队人马,火光刺眼,那贼人眼中凶光一闪,竟猛地从房顶跃下,合身狠狠撞向正房的窗户!
“哗啦!”
窗棂碎裂!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,那贼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洞洞的窗口之内。
“玉儿!”
贾母失声痛呼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只剩一片惨然的灰败。
“玉儿就在房中!这……这贼人如此闯入,玉儿的清名……全毁了!全毁了啊!”
她身形摇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
就在这满院惊惶、贾母和王夫人心中那点隐秘的“尘埃落定”感即将浮上眼底的刹那——
院门外,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撕心裂肺:
“元春姐姐!元春姐姐怎么样了?元春姐姐——!”
火光照亮了那张惊惶失措、泪痕斑驳的脸——不是林黛玉,又是何人!
当林黛玉和紫鹃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院中,当那声“元春姐姐”的哭喊刺破空气,贾母与王夫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,浑身剧震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死灰般的绝望!
怎么会是黛玉?她怎么会在这里?那房中……那房中的是谁?
一个冰冷刺骨、足以让她们魂飞魄散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她们的心脏!
贾母几乎是扑了过去,一把抓住黛玉的手臂,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:
“玉儿?!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……你没在房里?”
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林黛玉泪如雨下,浑身颤抖,泣不成声:
“外……外祖母!就在……就在我入睡前,元春姐姐……元春姐姐忽然来找我,说她住的那处精舍……精舍里……不太清净,扰得她心神不宁。”
“而我住的这处独院很是安静,她想……想与我换一换住处……我……我见她神色惶急,便应了……”
“万……万万不曾想到……竟会……竟会出了这等祸事!”
“是我……是我害了元春姐姐啊!呜呜呜……”
黛玉掩面痛哭,悲恸欲绝。
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脚下发软,若非身后的丫鬟死死搀扶,几乎当场瘫倒在地。
完了!全完了!精心策划的毒局,竟成了葬送自己亲生女儿的陷阱!
这何止是害人终害己,分明是自掘坟墓,亲手将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,正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猛地拉开。
那贼人一手紧箍着一名女子的脖颈,另一只手紧握寒光闪闪的匕首,死死抵在女子雪白的颈侧,一步步退了出来。
被挟持的女子,正是贾元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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