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教刘备种地,他怎么称帝了? 第724节
他走到孙羽面前,拱手道:
“将军今日所授‘微虫’之理,某回去之后定当细细推敲。”
“若真能以沸酒尽杀刀上微虫,则日后金刃伤者,存活之数必可大增。”
“此功不在治一病、愈一人之下,乃活万民之术也。”
他说到此处,语气郑重,竟又深深一揖,道:
“将军实乃不世出之奇才,山人敬服之至。”
孙羽连忙还礼,谦道:
“……先生过誉了。”
“羽不过偶然知晓些许皮毛,真正能济世活人的,还是先生这双手。”
二人又低语了几句,董奉过来取了换下的纱布浸入酒中焚毁。
又将刀具重新煮过收好。
诸事收拾停当,孙羽方才走到榻前坐下,默默看着孙策那张沉睡的面孔。
虽裹着厚厚一层麻布,然那道横贯左颊的缝合之痕,轮廓清晰可见。
三个时辰之后,天色已近黄昏。
孙策的眼皮终于微微动了动,喉间发出几声低哑的呻吟,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帐顶,又偏过头来,看见了坐在榻侧的孙羽。
他试着撑起身子,左颊至颈间一片麻木沉重,仿佛那块肉不再属于自己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,却被孙羽轻轻按住了。
“伯符,莫动。”
“伤口初缝,尚未结痂。”
孙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。
孙策略一侧首,眼角余光瞥见榻旁案上放着一面铜镜,镜面正对着自己。
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镜中,只见那光滑的铜面上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——
左颊至耳下,一道长逾三寸的缝合之痕。
皮肉翻卷如蜈蚣伏面,针脚粗密而齐整。
虽覆着麻布,然血色浸透,触目惊心。
孙策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足足十息,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惊愕。
由惊愕转为不信,又由不信渐渐化为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他猛地抬手指向铜镜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勃然怒意:
“面如此,尚可复建功立事乎?”
话未说完,他猛地抓起铜镜,重重掷于地上。
铜镜铿然一声碎作数片,在青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,四散开去。
室内一时静极。
太史慈在外间听到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董奉正在隔壁收拾药囊,闻声也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孙策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那一侧面颊上包扎的白布因方才的激烈动作微微松开,渗出一缕淡淡的血痕。
他方才醒来时的平静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焦躁。
他从小到大,走到哪里都被人说“美姿颜,好笑语”。
那张脸是他引以为傲的标识之一。
如今这标识被一道蜈蚣般的疤痕生生划破,他仿佛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。
何况,东汉末年是非常看重仪容的。
历史上的孙策,也的确是因为破相,而被活活气死的。
孙羽静静地看着他,不惊不怒。
他俯身拾起一片碎镜,吹去上面沾着的尘土。
递到孙策面前,神色淡然如常:
“……伯符且看。”
“这碎片之中,还有半张完好的脸。”
“你方才所见,是一整张脸。”
“如今你手中,是半张残片。”
“但你若将这残片对着烛火——你看。”
他将那片碎镜微微转动,烛火的光芒映在光滑的镜面上,反射出孙策半边完好的面容。
眉眼英挺,目光灼灼,半分英气不减。
“映出的仍是半边英气,何曾少了一分?”
孙策怒目,声音粗哑:
“叔父莫要戏我!”
“碎片终是碎片,镜已不全,人已不整!”
他说着又要去抓那碎镜,被孙羽轻轻避开。
孙羽不慌不忙,将碎镜放回案上。
自己坐于榻侧,徐徐整理了一下衣袍,方才开口。
他的语气不急不缓,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:
“伯符,我问你——”
“项羽若在,你怕他不怕?”
孙策怔了一下,不明其意,然本能地昂然答道:
“项羽虽勇,然刚愎自用,策不畏也!”
孙羽又问:
“那韩信若在,你畏他不畏?”
孙策道:
“韩信虽善用兵,然终为妇人擒,策亦不畏!”
孙羽再问:
“那伍子胥,被人剜去双目,悬于吴门,你敬他不敬?”
孙策默然了。
他听过太多伍子胥的故事——
为父兄复仇,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。
最终却被吴王夫差赐死,临死前让人将自己的双眼挂在吴国城门之上,亲眼看越兵入城。
这等人物,生时刚烈,死时悲壮。
任谁听了都要叹一声“忠烈”。
孙策沉默半晌,方才低声道:
“子胥忠烈,虽死犹荣,策敬之。”
孙羽抚掌,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:
“项羽无疤,韩信无痕,子胥为楚复仇。”
“身死而无全目——”
“然天下人敬项羽之勇,佩韩信之谋,哭子胥之忠。”
“何曾因一张脸、一道疤,轻了半分?”
他俯身向前,目光直直看着孙策的双眼,一字一句道:
“伯符,你今日不过面上多了一痕。”
“然筋骨未伤,气力未损。”
“江东方下,将士未散——你比伍子胥如何?”
孙策张了张嘴,没有答话。
他低下头去,目光落在地上那几片碎裂的铜镜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