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:亡者归来 第408节
这种座次的安排,放在大明朝过去的两百年里,是绝对不可想象的僭越。
大明的规矩,以文驭武。文官天然压武将一头,即便是挂了将军印的九边总兵,进了兵部的大堂,见了同级别的文官也得执下属之礼,连个座位都混不上。武将什么时候有资格,能和当朝内阁首辅、六部尚书平起平坐,分列君王左右?
但是,现在这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、身上还带着未洗净血腥味的将军们,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那些穿着绯色官服、熟读圣贤书的文臣。
温体仁端着粗糙的酒碗,没有喝,视线越过跳动的火苗,看着对面正大口撕咬着烤羊腿的李鸿基。
那陕北汉子的脸上还有未曾褪痂的刀疤,咀嚼带血的肉骨头时,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,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吞咽声,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护食野兽。
首辅大人的眼皮微微跳动。
这些握着刀把子的糙汉,这些曾经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“丘八”,已经成了大明帝国真正的主人。
在这场血火交织的庆功宴上,文官的那套笔墨文章、经史子集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没有他们手里的火枪和大炮,文官的官服连建奴的一根马毛都挡不住。
“来。”
朱由校站起身,伸手抓起桌案上的酒坛,给自己面前那个海碗倒得满满当当,酒水溢出,洒在原木桌面上。
全场的目光,在看到那一抹玄色身影站起的瞬间,齐刷刷地聚焦在点将台上。
嘈杂的喧闹声犹如退潮的海水,迅速平息,只剩下寒冬北风卷动篝火的呼呼声,以及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脆响。
朱由校端着酒碗,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。
“第一碗酒。”
没有文官拟定好的矫揉造作的骈文辞赋,只有最直接的宣言。
“敬死在辽东的大明忠魂!敬那些在冰天雪地里,为了大明守住阵地,没能活着回来喝这口酒的将士!”
朱由校手腕一翻。
清冽的酒水倾泻而下,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弧线,洒在点将台前的冻土上。
酒水渗入泥土,激起一丝微弱的尘土气。
“敬忠魂!”
数万名将士没有号令,齐刷刷地站起身。
甲叶碰撞的轰鸣声,犹如一阵突如其来的铁石风暴,响彻云霄。
他们端起酒碗,将第一口酒水洒在脚下的黄土中。
“第二碗酒。”
魏忠贤躬着身子,赶紧抱起酒坛,为朱由校重新满上。
朱由校举起酒碗,目光从左侧的卢象升、秦良玉、李鸿基脸上扫过,随后又扫过下方无数端着酒碗的普通士卒。
“敬你们!”
“是你们手里的刺刀和火炮,砸碎了建奴的脊梁!是你们,在零下几十度的雪窟窿里趴了五天五夜,给大明朝打出了百年的太平!这大明的江山,不是纸上写出来的,是你们一刀一枪、一枪一弹砍出来、打出来的!”
“朕,干了!”
朱由校仰起头,喉结剧烈滚动,将一大碗高度的粗酿烈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底,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,瞬间在腹中烧起一团烈火,将冬夜的寒气彻底驱散。
他的脸色没有半分改变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猛地一挥手,将空碗重重地摔在点将台的石板上。
“啪啦!”
粗瓷碎裂的清脆声音,像是一根导火索,彻底点燃了全军将士血管里的沸腾。
“皇上万岁!大明万胜!”
大营内的气氛瞬间被引爆到了极点。
声浪交叠,气冲斗牛,几乎要掀翻天际黯淡的星辰。
武将们激动得双眼通红。
李鸿基更是直接抓起旁边的一个半斤装的酒坛子,拍开泥封,对着嘴狂灌。
酒水洒在他的胸甲上,他毫不在乎,只是肆意地大笑,笑声中带着一种极致的张狂。
温体仁、毕自严等文官,面对这等几近癫狂的场面,对视了一眼,也只能跟着站起身。
他们端起碗,硬着头皮将碗里那能点着火的烈酒喝干。
高度的白酒呛得他们连连咳嗽,眼角泛起泪花,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与不敬。
朱由校放下手臂,深吸了一口带着酒香、血腥和烤肉味的冷风。
他没有继续站在高台上接受顶礼膜拜。
他解下腰间的长刀,“当”的一声扔在桌案上,随后迈开大步,走下点将台的木阶。
“皇爷……”魏忠贤一惊,刚想招呼大汉将军跟上护卫。
“都在台上待着,谁也不许跟过来。”朱由校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。
他就这么孤身一人,穿着常服,随意地走进了士兵们的篝火堆里。
大明的皇帝,走进了最底层的军阵。
原本喧闹的篝火旁,士兵们看到那个玄色的身影走近,先是一愣,随即慌乱地想要放下手里的肉骨头和酒碗,跪地磕头。
“免了。”
朱由校一抬手,动作粗犷地制止了他们的跪拜。
他走到一个陕西老营的火堆旁。
这群操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汉子,身上还带着常年干旱留下的面黄肌瘦的底子,但此刻精神头却足得很。
朱由校没有找什么干净的凳子,直接一屁股坐在一截用来当柴火的圆木桩上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士兵。
那士兵的手里正抓着一只油乎乎的烤羊腿,嘴巴上全是黑灰,呆呆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皇帝。
“看着作甚?朕的脸上又没长羊肉。”
朱由校伸手,直接从那士兵的另一只手里夺过半碗还没喝完的烈酒。
他看都没看碗沿上沾着的泥印和油渍,仰起脖子,咕咚一声灌进喉咙。
“好酒!够劲!”朱由校哈出一口酒气,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,“就是少了点血腥味。在盛京城外杀建奴的时候,那血水溅进嘴里,比这酒还烈!”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皇帝的架子,完全就是一个混迹兵营多年的老兵油子做派。
周围的老营士兵们先是目瞪口呆,随后,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感和狂热,瞬间冲破了阶级的壁垒。
皇帝喝了他们碗里的剩酒!
皇帝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马粪味和汗臭味!
“皇……皇上!额给您割块好肉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激动得语无伦次,拔出腰间的短刀,挑了一块烤得最焦脆流油的羊排,双手捧着递到朱由校面前。
朱由校接过来,没有用任何餐具,直接用牙齿撕咬下一大块羊肉,油脂顺着他的手指流淌,被他毫无风度的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。
“老乡,陕北哪里的?”朱由校一边嚼着肉,一边看向那络腮胡老兵。
“回皇爷的话,额是延安府的。家里遭了旱灾,婆娘和娃都饿死了。额本来想去当流寇的,是孙督师把额收了编,李将军带额来了京城。”老兵说着说着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苦日子到头了。”朱由校咽下嘴里的肉,目光扫过火堆旁的十几张脸。
“以前,文官老爷们管你们叫什么?叫丘八。叫你们贼配军。在他们眼里,你们就是一群要饭的,是一群可以随便克扣粮饷、随时可以推上去挡刀的耗材。打赢了是总兵的功劳,打输了是你们这群丘八无能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些底层士兵的耳朵里,如同重锤击鼓。
“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?凭他们会写几句酸文?凭他们会作八股文?”
朱由校站起身,将手里的羊骨头扔进火堆,溅起一片火星。
“朕今天站在这里,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。”
“从你们跨出山海关的那一天起。这大明朝,就再也没有什么丘八!”
“你们,是朕的兵。是大明的战士!”
“保家,卫国。护的是中华大地上的父老乡亲能安稳种地,卫的是这天下不被野蛮人圈去当奴才!”
四周的篝火旁,原本还在吃喝的士兵们,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们站起身,不自觉地向着朱由校所在的方向聚拢。
几百人,几千人,几万人。
无数道目光,死死地盯着火光中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“你们流的血,朕给你们标好了价码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开始拔高,穿透了寒风。
“谁敢克扣你们一文钱的军饷,西厂的刀,直接砍他的脑袋!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