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:亡者归来 第547节
“朝廷将查抄上来的桑田和作坊收归皇家织造局,大量引入了西山工部送来的‘天启纺纱机’。那钢铁机器邪门得很,一台机器能带动几十个纱锭同时纺线,速度快得吓人,且日夜不息。织出来的棉纱和生丝,不仅结实,成本还低得令人发指。”
知府指着门外集市的方向。
“皇家织造局的纱线一投入市面,价格直接砸到底。那些原本在乡间靠着手工纺车接散活糊口的农妇、以及城里那些中小型手工机房,全被逼得没了活路。手工纺一天的线,卖出去的钱还不够买半斤糙米。作坊倒闭,机工失业。这些手里没有田地的手工业者,没了生计,全拖家带口地涌到了府城讨要说法。”
郑元勋的脸色变的凝重起来。
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西山兵工厂带来的工业机器,在摧毁旧地主阶级的同时,也像一头无情的巨兽,碾碎了江南原本脆弱的手工业生态。
一台纺纱机,等于砸了五十个手工纺工的饭碗。
这五万多名失去生计的青壮劳力,如果不能妥善安置,只要有人稍加煽动,立刻就是一场席卷江南的暴乱。
大明帝国的工业化阵痛,实打实地摆在了郑元勋的面前。
就在郑元勋焦头烂额、准备下令调集驻军封锁城门之际,布政使司的门外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驿骑翻身下马,举着一面黄色的令旗直冲签押房。
“京师工部、皇家重工业总局特使,已由大运河抵达武林门码头!”
郑元勋霍然起身。
半个时辰后。
武林门码头,一支由十艘宽大漕船组成的船队靠了岸。
从主船上走下来的,是一名穿着深蓝色工装、左胸绣着齿轮标记的干练男子。
此人名唤赵震,原是西山兵工厂甲字区的一名大匠,因改良镗床有功,被宋应星破格提拔,授予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衔。
赵震踩着跳板走上岸,身后跟着上百名同样穿着工装的西山技术骨干。
漕船的底舱敞开着,里面装满了沉重的生铁部件、巨大的齿轮,以及成箱的高耐火砖。
郑元勋迎上前去。
“赵主事远道而来,本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洗尘的酒席……”
“酒席免了。”
赵震直接打断了郑元勋的客套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玉玺和重工业总局大印的公文,递到郑元勋面前。
“郑大人。下官奉皇上与宋总办之命,下江南办差。时间紧迫,只谈公事。”
郑元勋展开公文,目光快速扫过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在浙江筹建……水泥厂?”
赵震点了点头,纠正道:“皇上有旨,‘红毛泥’乃民间俗称。此物遇水即凝,可塑万物,故正名曰‘水泥’。”
赵震转身,指着漕船上那些沉重的生铁部件。
“江南织造局产能爆发,但织出来的布匹和丝绸,需要最快的速度运往宁波港出海。江南水网密布,泥路难行,一到雨季,马车寸步难行。皇上说了,要想富,先修路。要用西山的法子,在江南铺设一条连接杭州、嘉兴、宁波的硬化驰道。”
“但从西山将水泥千里迢迢运到江南,水脚耗费太大。所以,总局命下官带齐了核心构件和图纸,直接在江南就地建厂,就地烧制水泥!”
郑元勋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发力,脑海中盘算着这背后的玄机。
“赵主事。建厂需要海量的人力。如今江南免了农税,本官无权强征徭役……”
“不用强征。”
赵震从袖中掏出另一本册子,那是大明皇家银号开具的资金划拨单。
“建厂的选址,定在湖州府的长兴县。那里靠山,有整座山的优质石灰石矿脉。至于人力。”
赵震抬起头,看着远处城墙外那些聚集的失业机工和流民。
“皇上在京城就算准了,天启纺纱机一开,江南必定有大批旧手工者失业。这些人手里没地,只能出卖力气。”
“水泥厂的建设和开采,需要几万人。告示贴出去:按件计酬,皇家银号发放纸钞,日结绝不拖欠!每日管两顿饱饭!把外头那些闹事的流民,全数吸纳进工厂里来!”
朱由校算的很透彻,他用先进的纺织机械淘汰落后的手工业,逼出大量的自由劳动力。
然后再用国家资本投资的基础重工业,将这批剩余劳动力全数吃进。
左手打破旧饭碗,右手端出新饭碗。
在这砸与建的过程中,大明帝国的产业工人阶级,就这样被强行催生了出来。
“好!本官即刻下令,划拨长兴县的地界,调集地方锦衣卫维持秩序!”郑元勋当机立断。
次日,湖州府长兴县。
原本寂静的山区,被彻底打破了宁静。
大批的招工告示贴满了杭州、湖州等地的城墙和集市。
“长兴水泥厂招工。包吃包住,砸石料一日三十文,烧窑一日五十文。日结现票!”
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几天肚子、准备聚众闹事的失业纺工来说,这布告就是救命的稻草。
人群犹如决堤的洪水,顺着官道向长兴县涌去。
原先靠着手工纺车度日的汉子陈二,混在人流中。
他原本已经饿得眼冒金星,手里捏着一块准备用来砸县衙大门的石头。
但在看到招工告示后,他扔掉了石头,带着铺盖卷走进了长兴县的招工点。
没有繁琐的身份核查。
西山带来的管事只看一眼双手有没有残疾,便扔给他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,指了指远处的石灰岩大山。
“去甲字号采石场。”
长兴水泥厂的建设规模,远超江南百姓的想象。
赵震没有采用那种低效的平地土窑,而是直接上了西山最成熟的立式旋窑图纸。
上万名像陈二一样的劳工,腰间系着麻绳,手里挥舞着西山运来的精钢十字镐和重锤。
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。
白色的石灰岩被砸成碎块,装进独轮车,沿着临时铺设的木轨运往山下的加工区。
火药在山体间爆破,升起巨大的白色粉尘蘑菇云。
在这片被粉尘笼罩的工地上,没有日夜之分。
巨大的红砖旋窑拔地而起。底部的炉膛里,从北方大同运来的精煤燃烧出刺目的白光。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,在倾斜的旋窑中翻滚、煅烧。
高温将石块烧成了暗灰色的熟料块。
熟料出炉后,被送入巨大的粉碎车间。
这里没有畜力磨盘,而是直接引入了山间溪流的落差,建起了巨大的水轮机。水轮带动着粗大的传动轴,带动着内部装满西山精钢研磨球的巨大铁桶。
“轰隆隆隆——”
铁桶高速旋转,里面的钢球互相撞击,将那些坚硬的熟料块砸得粉碎,碾磨成比面粉还要细腻的灰色粉末。
这就是水泥。
工人们戴着厚厚的粗布口罩,将这些散发着余温的灰色粉末铲入内衬防水油纸的麻袋中,用麻绳扎紧封口。
陈二在粉碎车间干了十天。
他的头发、眉毛、甚至鼻孔里全是一层灰白色的粉尘。
每天下工时,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泥塑。
但他没有跑。
因为每天傍晚,当西山的管事推着一辆装满皇家银号纸钞的板车来到营地时,陈二真真切切地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三十文钱。
不仅如此,大棚底下的铁锅里,炖着实打实的咸鱼和猪肉,杂粮饭管饱。
陈二捏着手里的纸钞,跑到工地边缘的临时集市上,买了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和半斤烧酒,躲在工棚的角落里狼吞虎咽。
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滑落,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十几文钱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发现,在这里抡大锤赚的钱,竟然比他以前坐在屋子里纺半个月的线还要多。
他不再去想那台砸了他饭碗的水力纺纱机,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明天要多砸几筐石头,争取能多赚十文钱的绩效奖。
短短一个月后,长兴水泥厂满负荷运转。每日出产的水泥高达一万包。
这些水泥没有堆积在库房里,而是立刻被装上漕船和马车,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南各地。
商人们最先嗅到了商机。
苏州府的粮商王掌柜,花了重金买来一百包水泥,用来翻修自家的粮仓。
当他看到匠人将这灰色的粉末掺上沙子和水,搅拌成泥浆,涂抹在粮仓的地面和墙壁上。仅仅过了一夜,那些泥浆便凝固得坚如磐石。
王掌柜拿着铁锤在地上用力敲击,除了砸出一道白印,地面纹丝不动。更重要的是,老鼠打不出洞,南方的梅雨湿气也渗不透这层屏障。
“神物!这是神物啊!”
王掌柜的惊呼声在商界传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