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:亡者归来 第646节
特罗普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,几乎要将橡木桌面敲出坑来。
“我们的船底长满了藤壶和海草,航速已经下降了三成。我们需要一个港口,不仅是为了淡水和新鲜的水果,我们还需要把船拖上浅滩去刮船底!如果我们以现在的状态去远东,根本不需要明国人开炮,这片该死的海域就能把我们全吞了!”
巴尔塔萨尔缓缓抬起头,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透出一股锐利的寒芒。
“靠岸?在哪里靠岸?”
巴尔塔萨尔站起身,走到舷窗前,看着外面那一望无际如死水般的海洋。
“上个月,我们在经过马达加斯加的时候,我提议强行登陆补充淡水。是谁拒绝了我的提议?”
巴尔塔萨尔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荷兰人。
“是你们荷兰人!你们的船长说那里的土著带有未知的疫病,说那里的水质会引发腹泻。你们急于赶到果阿去和你们的商船队汇合,逼着舰队在没有得到充足补给的情况下强行横渡大洋!”
“现在,你来跟我要港口?”
特罗普的脸色涨得通红,他猛地直起身子,毫不示弱地回瞪着西班牙统帅。
“那果阿呢?统帅阁下!果阿可是葡萄牙人的地盘!葡萄牙曾经是受你们马德里王室统治的!他们是天主教的兄弟!”
特罗普的声音拔高,透着极其强烈的讥讽。
“半个月前,当我们这支代表着整个欧洲意志的无敌舰队,浩浩荡荡地开到果阿外海的时候。那些葡萄牙人是怎么做的?”
“他们关闭了港口!他们在炮台上点燃了火绳!他们派出一艘小艇,送来了一桶发臭的柠檬和一封傲慢的拒绝信,告诉我们:果阿不欢迎任何悬挂着战争旗帜的欧洲舰队!”
“统帅阁下,您的帝国威严在哪里?葡萄牙人宁可看着我们在海上渴死,也不愿意向我们开放哪怕一个泊位!”
提及果阿的遭遇,巴尔塔萨尔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是他这辈子遭遇过的最大的耻辱。
作为西班牙帝国的海军上将,他带着两百七十艘战舰抵达一个欧洲人的殖民港口,竟然吃了个闭门羹。
“果阿的葡萄牙总督是个懦夫!”巴尔塔萨尔咬着牙为自己找借口,“他们害怕了。他们在澳门有商站,他们看到了明国人的战舰。他们害怕一旦接纳了我们,明国人的报复会立刻降临到果阿的头上。那群只认金币的葡萄牙商人,为了保住他们那点可怜的香料贸易配额,背叛了整个欧洲!”
“但事实就是,我们被拒之门外了!”
特罗普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纸,在空中挥舞。
“没有果阿的补给,我们现在就是一群在海上等死的囚徒!你听听底舱里的那些声音,他们不是在哀嚎,他们是在磨牙!”
“统帅阁下,我必须提醒你,这支舰队里,有一大半是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出钱雇佣的老兵和北欧水手。他们不在乎什么上帝的荣光,也不在乎哈布斯堡家族的脸面。他们只在乎什么时候能吃到一块不长蛆的肉,喝到一口不发臭的水!”
特罗普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昨天夜里,在我的‘阿姆斯特丹’号上,两名西班牙火枪手因为半个发霉的橘子,用匕首捅穿了一个荷兰帆缆手的肚子。随后爆发了上百人的混战。如果不是我下令火枪队在甲板上进行排枪齐射,当场打死了八个带头闹事的人。那艘船现在已经易主了!”
特罗普盯着巴尔塔萨尔。
“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七次了!统帅阁下!第七次!”
“每靠岸一次荒岛,每补充一点可怜的水源,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就会为了多打一桶水而拔刀相向!你们那些傲慢的卡斯蒂利亚贵族军官,把我们荷兰水手当成异端和苦力;而我们的水手,恨不得趁夜色割断你们那些贵族老爷的喉咙!”
“这支舰队,是一座漂浮的火药桶!在明国人的大炮打过来之前,我们自己就会因为内讧而同归于尽!”
特罗普的这番话,将这支所谓“欧洲联合舰队”的软肋,直接暴露无疑。
这根本不是一支团结的军队。
西班牙和荷兰,在八十年战争中结下的血海深仇,深深地刻在每一个水手和士兵的骨子里。
西班牙人自诩为天主教的正统,视荷兰人为背叛上帝的异端、只认钱的粗鄙商人,而荷兰人则将西班牙人视为腐朽的暴君、傲慢的吸血鬼。
这种从根源上的对立,在舰队刚刚驶出大西洋时,还能被对东方财富的狂热所掩盖,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。
但随着航程的拉长,随着败血症的蔓延和物资的匮乏,生存的本能彻底撕碎了那层虚伪的外衣。
在马达加斯加的一处无名海岸,发生了一次足以载入远洋航海史册的血腥冲突。
为了躲避一场风暴,舰队在当地抛锚。几艘侦察艇在岸边的一处洼地里,找到了一口浑浊的淡水井。
当消息传回舰队,几百个渴得几乎要发疯的水手,不顾军官的阻拦,划着小艇疯狂地冲向海滩。
最先抵达水井的,是西班牙“圣洛伦佐”号上的一群火枪兵,以及荷兰“海神”号的几十名水手。
没有任何排队和谦让,一名西班牙长戟兵仗着身材高大,一脚将一名试图靠近水井的荷兰水手踹翻在泥水里。
“滚开!异端的猪猡!这口井是属于伟大的西班牙国王的!”长戟兵咒骂着,将手中的铁皮水桶粗暴地砸进井里。
被踹翻的荷兰水手从泥地里爬起来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用来割缆绳的锋利水手刀。
“去死吧,穿裙子的教皇走狗!”
荷兰水手咆哮一声,合身扑上,水手刀极其狠辣地捅进了那名西班牙长戟兵的侧肋,直没至柄。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在浑浊的井水里。
长戟兵发出凄厉的惨叫,倒在泥地里抽搐。
这一刀,彻底点燃了压抑在双方心底五个月的仇恨与怒火。
“他们杀了佩德罗!杀了这群尼德兰异端!”
“干掉他们!水是我们的!”
海滩瞬间变成了修罗场,几百名处于半饥饿状态、双眼赤红的士兵和水手,犹如野兽般厮打在一起。
沉重的缆绳木槌砸碎了头骨,锋利的匕首在肋骨间进出。
有人被按在浅水滩里活活淹死,有人在烂泥中互相撕咬着对方的喉咙。
当巴尔塔萨尔和特罗普带着全副武装的执法队赶到海滩时,那口水井的周围已经躺下了六十多具尸体。
井水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那次冲突,巴尔塔萨尔和特罗普下令,将参与斗殴的双方带头者,各挑出十人,直接绞死。
二十具尸体,被高高地挂在海滩边缘的几棵枯树上。
但裂痕已经产生,且在不断扩大。
每一次靠岸补给,每一次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柠檬和洋葱,都会引发无数起底层的暗杀和斗殴。
西班牙军官怀疑荷兰人私藏了底舱的咸肉,荷兰船长指责西班牙人霸占了最好的淡水桶。
这是一支在随时崩溃边缘走钢丝的舰队。
巴尔塔萨尔听着特罗普的咆哮,沉默不语。
他当然知道舰队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。
但他更清楚,作为统帅,如果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,这支舰队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特罗普将军。”
巴尔塔萨尔的声音恢复了生硬,他直视着荷兰副司令。
“我们不能后退。也没有退路。”
“穿过前面的马六甲海峡,就是南海。”
“那里的风向会改变,我们不需要再在这片死海里煎熬。只要我们冲过海峡,拿下马六甲城。或者,直接突入巴达维亚!”
“巴达维亚,那是你们东印度公司曾经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。明国人就算占领了那里,也改变不了那里的地形。那里有充足的淡水,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香料。”
特罗普将军皱紧了眉头,他觉得这位西班牙统帅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。
“统帅阁下。科库拉总督在最后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。明国人的火器非常犀利。他们有一种包着铁皮的战船!”
“明国人的战船很大,他们的大炮射程很远,装填速度极快。而且他们不需要风帆就能行动!我们现在这样疲惫、伤病满营的闯进他们的核心海域,如果被他们以逸待劳地伏击,会不会……”
特罗普咽了一口唾沫,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词。
“会不会……全军覆没?”
“全军覆没?”
巴尔塔萨尔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,他仰起头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特罗普将军,你是在畏惧那些连海战法则都不懂的东方农夫吗?”
“不要被科库拉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战败者吓破了胆!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和愚蠢,自然会把敌人吹嘘成不可战胜的魔鬼!”
巴尔塔萨尔猛地跨前一步,指着窗外那遮天蔽日的桅杆丛林。
“看看外面的舰队!”
“这是两百七十艘战舰!一万门火炮!几万名欧洲最精锐的士兵!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舰队,没有任何一座海岸堡垒,能挡住我们的一次全线齐射!”
他走到地图前,一把将那份情报抄件扫落在地,用皮靴狠狠地踩在上面。
“明国人的船包了铁皮又怎样?那不过是东方人为了掩饰木材低劣,在木板上钉了几块用来吓唬人的生铁片罢了!”
“铁是沉的,木头是浮的。这是上帝定下的规矩!如果他们真的在船上包满了厚重的铁甲,那船早就沉到海底去喂王八了!”
“既然能浮在水面上,那就说明那层铁皮薄得像纸一样!”
巴尔塔萨尔的双拳在半空中猛地一握,做了一个粉碎的动作。
“在我们的二十四磅和三十二磅重炮面前,在我们的链弹和实心弹面前。那些铁皮会被砸成碎片,跟着他们的破木头船一起沉到海底!”
巴尔塔萨尔走回橡木桌前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涩的葡萄酒,一饮而尽,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