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，胜天半子 第198节
张四维眼睛一亮。
王崇古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舅舅，咱们这次大老远从山西跑来西安府，是受了一众晋商委托，来探探景王口风的。如今王爷忙着剿匪，咱们正好可以……”
张四维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道。
“可以什么？可以什么都不做，等着？”
王崇古打断他。
“那……那舅舅打算怎么办？”
张四维被噎了一下。
“你似乎对景王很有意见。什么原因？”
王崇古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
“舅舅何必明知故问？景王做的那些事，利国利民，我承认。可利国利民，不一定利于咱们晋商。”
张四维愣了愣，随即苦笑。
“你……”
王崇古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舅舅，咱们出身晋商，能有今天的官职地位，是谁托举的？是那些晋商长辈们，是一家一族全力供出来的。官场水深，咱们身为商贾，身份低微，每一次升官，哪一样不是晋商的银子铺路？”
“如今景王一道圣旨，逼着晋商出钱出粮，一出手就是百万石。这些粮食，是晋商几代人的心血！他给的那个海贸名额，听着好听，可咱们真能吃下去吗？”
张四维转过身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敲在王崇古心上。
“咱们没有海船，没有海图，没有船长水手，和海外异族更是毫无联系。这些都得从头开始����打造海船，招募人手，收购海图，联络外商……没有两年时间，根本不可能！”
“两年之后呢？东南那些商帮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去抢他们的饭碗？他们在东南经营了多少年？根有多深？势有多大？咱们一群外乡人，怎么和人家斗？”
张四维越说越激动。
王崇古沉默。
张四维走到王崇古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舅舅，您在常镇当过兵备副使，东南那些人的手段，您比我清楚。景王这是拿咱们当刀使！他对付不了江南商帮，就用海贸当鞭子，驱虎吞狼！”
王崇古的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张四维说的是实话。那些江南世家，盘根错节，势力遍布朝野。
景王想开海贸，想动他们的奶酪，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？
只是他没想到，自己这个外甥，竟看得这样透彻。
“你只看到景王的谋划，却没看到海贸的利润。”
王崇古缓缓开口。
“晋商为什么比不上江南商帮？是因为咱们没他们有银子吗？不是。是因为咱们的路太窄了。盐引、粮贸、布帛、粗茶，就这几样，运回来的只是牛羊皮货。江南商帮呢？丝绸、瓷器、茶叶……运回来的是金银香料，海贸����哪一样不是暴利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四维。
“咱们要想追上他们，就必须出海。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张四维冷笑一声。
“出海？开不开还两说呢。就算开了，能开多久？和大同马市一样，开开关关，今天让做，明天不让做，谁敢往里投银子？”
王崇古沉默了。
大同马市的事，他当然知道。
朝廷对边贸的态度，向来是时紧时松。
今天开，明天关，全看边关局势。那些投了银子的商人，哭都哭不出来。
“再说了，王爷说俺答与大明有仇，不能开边贸。可他有便宜行事的圣旨，完全可以在宣大开放马市。咱们晋商自己就能保证安全，何必非要跑到海上去？”
张四维又道。
王崇古看着他，目光渐渐变得复杂。
“你和张家口那些人，有联系？”
张四维微微一怔，随即坦然点头。
“他们找过我。”
王崇古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们说的那些话，你信了？”
“他们说得有道理，景王若真有诚心，在海贸的前提下，多少给咱们开一点边贸。这才是实打实的利润。海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，我信不过。”
张四维迎上他的目光。
王崇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的想法，很危险。”
他走到张四维面前，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外甥。
“俺答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。朝廷为什么不愿意开马市，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？”
张四维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
“自古草原就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，草原产出贫瘠，盐、铁、粮、布、茶叶，样样都要靠中原。可草原人善战，一旦让他们吃饱喝足，有了足够的物资，下一步就是寇边南下，劫掠中原。”
王崇古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，仿佛能看见遥远的北方草原。
“朝廷要的就是让草原处于虚弱状态，无力大规模南下。哪怕他们来了，也会因为后继无力，劫掠几日便退走。这才是九边安稳的根本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四维。
“开边贸，就是用咱们的粮食，养草原的狼。狼是养不熟的。你今日给他一口吃的，他吃饱了长壮了，明日他就敢扑上来咬你的喉咙。”
张四维沉默了。
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。可那些利润，也是实打实的啊。
草原上什么都缺，一车粗茶运过去，换回来的就是成群的牛羊马匹。
那些皮货、药材，运回中原，能卖出几倍的价钱。
“开边，要等到边军有战斗力，能降住那些饿狼的时候。现在，还不是时候。”
王崇古最后说道。
张四维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良久，张四维抬起头，看着王崇古。
“舅舅，咱们晋商现在不该掺和进东南这摊浑水里。东南水太深，景王把握不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很坚定。
王崇古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不要再说了。先赈灾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王崇古摆了摆手。
张四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他转身，推门而出。
夜色里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王崇古站在窗前，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，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科举出仕时，那些晋商长辈们殷切的目光。
以商养官，以官护商。
这是晋商立下的百年规划，是成为大明最强商帮的必须一步。
可如今，这规划，还走得通吗？
他不知道。
窗外，夜风渐凉。
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，很快又被夜色吞没。
王崇古缓缓坐回椅中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又放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孤灯上，烛火微微跳动，映出他紧锁的眉头。
他想起了张四维方才的眼神����那眼神里有不甘，有怨气，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偏执的光芒。
这孩子，已经走得太远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