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，胜天半子 第298节
最后，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严嵩，等待着这位内阁首辅拿主意。
严嵩沉默了片刻，缓缓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。
“事情就这样吧。我亲自送去司礼监，等陛下批阅。”
他拿起那份奏疏，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内阁。背影在门口消失的一瞬，值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徐阶坐在原处，面色依旧平静。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����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转瞬即逝。
窗外，宫墙外的街巷里，隐隐传来百姓们的欢呼声，那是为景王大捷而欢呼。
他们在欢呼，而内阁里的这些人，却在盘算着如何扳倒那个带来胜利的人。
西苑，万寿宫。
严嵩沿着长长的甬道缓步而行，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，但每一次他都小心谨慎。
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很稳，但手里的奏疏握得很紧，纸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，甚至有些潮湿。
甬道两侧的宫墙上，长满了青苔，泛着翠绿的绿光。
几只乌鸦从屋檐上飞起，呱呱地叫着，消失在暗沉的天际。
严嵩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万寿宫门口，吕方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，负手而立，见严嵩来了，脸上立刻浮起笑容。那笑容恰到好处，既不热络，也不冷淡。
“阁老，可是要向陛下陈奏？”
吕方拱手问道，姿态恭敬。
“老臣无能啊。”
严嵩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几分惭愧的神色。
“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，还得请示陛下。实在是汗颜。陛下日理万机，还要为这些琐事操心，老臣愧对圣恩。”
“阁老哪来的话。”
吕方笑着引着严嵩进了万寿宫。
“阁老可是大明支柱。陛下常说，朝中之事，有阁老在，他放心。大明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阁老处理，离不开阁老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长廊，来到正殿。
长廊两侧的墙壁上，绘着道家神仙的壁画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，像是活的一样。
正殿中间，嘉靖端坐在道台之上，双目微阖，正在打坐。
他的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道袍，长发以玉簪束起，面容清癯，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殿内檀香袅袅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香烟从铜鹤香炉的嘴里吐出来，盘旋上升，像是在与天地对话。
正殿上方，一面面万民幡从高处垂下，红底金字，绣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姓名。
那是灾区送来的，被嘉靖称为“功德幡”，说是能帮他修心悟道，与天地沟通。
那些名字在烛光下闪着金光，像是无数双眼睛，注视着殿内的一切。
“陛下，有份奏疏，老臣拿不定主意，还请主子乾纲独断……”
严嵩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，声音放得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脚尖说话。
手中的奏疏已经由吕方双手捧到了嘉靖面前，放在道台边的小几上。
奏疏落在几上的声音很轻，可在这寂静的殿内，却格外清晰。
嘉靖闭目打坐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吕方把奏疏放好，退到一旁，垂手而立。他的呼吸也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殿内安静极了，只有香灰坠落的轻微簌簌声。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。
严嵩保持着躬身的姿态，不敢抬头，也不敢动。他的腰有些酸了，腿有些麻了，但他纹丝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香炉里的香又烧了一截����
“是因为老四的事吧。”
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，不高，不疾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他没有睁眼，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，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严嵩连忙答道。
“有大臣觉得景王行事太为冲动，政令有些过于激进，希望殿下能仁爱百官，体恤臣下。吏部主事周维藩上了一道弹劾的奏疏，列举了景王殿下数条……”
“弹劾什么？”
嘉靖打断他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可那平淡里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力量。
“弹劾殿下擅权越位，处置官吏过苛，断人三代仕途；弹劾殿下染指军权，将王府侍卫安插进边军……”
严嵩一五一十地说了，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替景王辩解。
他知道，在这座万寿宫里，皇帝什么都知道。
锦衣卫的密报，比任何奏疏都详细。
那些官员的每一个动作，每一句话，甚至每一个眼神，都有可能被记录在案，送到这张道台上。
嘉靖没有说话。
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。檀香袅袅，青烟盘旋上升，在功德幡的红绸间缭绕，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。
第298章 圣意
嘉靖依旧端坐在道台之上，双目微阖，纹丝不动。
月光白的道袍垂落下来，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清癯。
他的呼吸极轻极缓，仿佛已经与这殿内的香烟融为一体，与那些万民幡上的名字融为一体。
严嵩跪伏在道台之下，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，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跪了很久，膝盖已经开始发麻，但他不敢动。
奏疏就放在道台边的小几上，明黄色的封皮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殿内安静极了，只有香灰偶尔坠落的轻微簌簌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。
“那些官员，该不该处置？”
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他没有睁眼，语气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但那声音里透着的冰冷，却让严嵩感觉刺骨严寒，像是有人在他后颈吹了一口凉气。
严嵩的脊背绷得笔直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滴在砖石上，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他不敢抬头，更不敢直视嘉靖的眼睛����那双眼睛虽然闭着，却比睁着更让人畏惧。
“该！”
严嵩答道，语气坚定，没有一丝迟疑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很快被檀香吞没。
“大灾之下，懈怠政务，致使百姓受苦，失职渎职，枉顾国家，按律当罚。臣查阅了相关律例，失职误事者，轻则罚俸，重则罢官。如今是大灾之年，处罚尤甚。”
“景王殿下所为，并非没有依据。那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，却不做该做的事，任由灾民受苦，任由粥棚关闭，任由伤者无药可医。这样的人，不配穿那身官袍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低了些，却更加清晰。
“臣以为，景王殿下处置得当。”
嘉靖微微点头，没有睁眼。
“那老四处置得对不对？”
他继续问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严嵩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严嵩沉默了极短的一瞬，斟酌着措辞。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重量，他不敢说错，也不能说错。
“对……也不对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对的是处置了失职官员，维护了朝廷法度，稳住了大明江山。那些官员懈怠政务，任灾区糜烂，若是放任不管，百姓必然生乱，江山必然动摇。景王殿下当机立断，该罢的罢，该撤的撤，该提的提，才稳住了局面。这没错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不对的是什么？”
嘉靖追问道。
“不对的是手段过于严苛。”
严嵩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断了人家三代仕途，确实有些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