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，胜天半子 第299节
“有些什么？”
嘉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。
“有些……不近人情。”
严嵩终于说出了那四个字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陛下，那些官员寒窗苦读十几年，穷经皓首，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到殿试，一路过关斩将，才换来一个官职。家族几代人的托举，省吃俭用，卖田卖地，才供出这么一个读书人。一朝被废，三代不能出仕，一个家族就完了。这样的处罚，确实太重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
“臣说这些，不是替他们求情。臣只是觉得，这样的处罚，会让天下读书人寒心。”
嘉靖沉默片刻，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万民幡上，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百姓姓名上，落在那红底金字的“万民”二字上。
那些名字，每一个都是一条命，每一个都是一个家庭。他们姓张，姓王，姓李，姓赵，是普普通通的百姓，是在地震中失去家园的灾民，是靠着粥棚里那一碗稠粥才活下来的人。
“读书人寒心？”
嘉靖喃喃道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浅，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，转瞬即逝，却让严嵩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些官员懈怠政务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百姓会寒心？那些官员任由粥棚关闭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灾民会寒心？那些官员把赈灾粮扣在仓库里发霉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那些饿着肚子等死的人会寒心？”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，刺在严嵩心上。
严嵩不敢接话，只是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砖石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，官袍贴在皮肤上，又湿又冷。
“朕这个儿子，倒是有趣。”
嘉靖收回目光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“他做的事，朕未必都同意。但他这份心，朕明白。他是在替朕担骂名。那些官员恨他，是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财路，坏了他们的规矩。可那些百姓念朕好，是因为朕派儿子去让他们活了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坐在这个位置上，什么都看在眼里。谁在做事，谁在捣乱，朕心里有数。”
严嵩的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����皇帝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奏疏留下，你回去吧。”
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平静。
“老四的事，朕自会处置。回去告诉那些人，朕的儿子，还轮不到他们来弹劾。”
“是。”
严嵩行了一礼，缓缓退出殿外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，背影显得格外从容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吕方送他到宫门口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眼神里有默契，有心照不宣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吕方微微点了点头，严嵩也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，沿着甬道向外走去。
万寿宫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注视着这座沉睡的皇城。
而那封弹劾景王的奏疏，静静地躺在道台边的小几上。嘉靖没有看，也没有扔。它就在那里。
等着。
等着风再大一些，等着火再旺一些，等着那些人自己跳出来。
严嵩走出西苑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远处的街巷里，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，压得很低，像是要掉下来。
“起风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不知是对谁说的。
他上了轿，轿帘落下。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皇宫，穿过长安街，朝着严府的方向走去。他靠在轿厢里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����和徐阶在内阁里敲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是偶然，还是故意？
没有人知道。
轿外的夜风，越来越大了。吹得轿帘啪啪作响，吹得路旁的树枝呜呜地叫。
严嵩睁开眼睛，望着轿顶那盏摇晃的灯笼，喃喃道：
“景王啊景王，你到底想走到哪一步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声，只有轿夫的脚步声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第299章 退路
晃悠了很久的轿子一路抵达严府后院。
夜色已深，院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几株老梅在墙角沉默着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像是伸向天空的爪子。
严世蕃早早地就等在书房门口。
他来回踱步，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他的脸上满是焦急，眉头拧成一团，不停地往门口张望。
轿帘被掀开，严嵩缓缓走出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。
严世蕃连忙迎了上去，伸手搀扶。
“爹！”
严世蕃急切地喊了一声，想要发问。
今天他有事没去内阁，但事情他已经知道了����吏部主事弹劾景王，内阁争论不休，父亲进宫面圣。每一件事都让他坐立不安。
“嗯。”
严嵩只是应了一声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然后缓缓朝着书房而去，脚步不紧不慢，像是散步一样。
进了书房，严嵩坐到太师椅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闭着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像是在养神。
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，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。
严世蕃立刻屏退左右，把门关上，又把窗户掩好。
他走到父亲面前，压低声音：
“爹，王爷的事情怎么样了？”
严嵩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说会亲自处理，并且斥责了弹劾之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“太好了！”
严世蕃一脸欣喜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有了皇帝的支持，景王这次算是过关了。
那些弹劾的奏疏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，那些等着看景王笑话的人����他们全都失算了。
“好？”
严嵩摇了摇头，目光深邃。
“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严世蕃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爹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景王这次太冲动了。”
严嵩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他这次是彻底得罪了所有官员。他打破了长久以来大明官场的潜规则。三代不得为官����这一刀，砍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那些官员不怕罢官，不怕流放，甚至不怕死。但他们怕断了子孙家族的路。三代不能出仕，一个家族就完了。景王这一刀，等于是在挖那些家族的根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重心长。
“你以为那些官员弹劾景王，是真的为了那几个被撤职的知县？不是。他们是害怕。害怕有一天，这把刀会砍到自己头上。所以，他们要趁着这把刀还没落到自己身上，先把它融了。”
严世蕃的脸色变了。
“爹，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咱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