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,胜天半子 第369节
夜风吹过,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忽长忽短。
他手里还捏着茶盏,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,只是那样捏着,像是在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不该出现在商贾聚会上的人。
“大人,布政使和按察使大人来了。”
一名仆役小心翼翼地走进花厅,躬身禀报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沈一石转过身,放下茶盏,整了整衣袍,缓步走出花厅。
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早已料到会有人来。
来到前院,沈一石已经脱下了那一身绫罗绸缎,换上了一身粗布常服。
青色的棉布袍子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若不是认识的人,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人,竟是浙江首富,是东南各大商帮共同推出来的代理人。
他换这身衣服,不是为了舒服,是为了让那两位大人觉得����他沈一石,不是来摆谱的,是来谈事的。
郑泌昌和何茂才正坐在堂中喝茶。
两人都是一身官袍,补子上的禽鸟在烛光下栩栩如生。
郑泌昌是浙江布政使,从二品,补子上绣的是锦鸡;何茂才是浙江按察使,正三品,补子上绣的是孔雀。
两人面色都不太好,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。
“郑大人,何大人!”
沈一石走进堂中,对着正在喝茶的两人微笑行礼。他的姿态恭敬,笑容得体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沈老板还真是忙啊!”
何茂才脸带不悦地说道,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们可是等了好一会儿。你那些商贾朋友,聊得挺开心?”
“何大人,东南如今如何,您也是知道的。”
沈一石叹了口气,在两人对面坐下。
“那些商帮之人,一波接一波地来找,我也没办法。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,有的是来诉苦的,有的是来讨主意的。赶又赶不得,得罪又得罪不起。有些事没法向上面禀报,只能自己扛着。”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郑泌昌摆了摆手,打断了沈一石的话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耐烦。
“今天我们来,是传达小阁老的意思。晋商、秦商出海之事,希望东南商贾全力支持,不要暗中使绊子。这是严家的意思,也是景王的意思。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,别怪上面不讲情面。”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沈一石脸上。
“小阁老还说了,东南的事,东南人自己解决。朝廷不干涉你们的生意,你们也别给朝廷添乱。大家各让一步,皆大欢喜。”
沈一石沉默了片刻。
“郑大人,该说的,该做的,我都说了,都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郑泌昌,目光平静。
“至于成不成,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。那些商帮,各有各的算盘,各有各的利益。我能劝他们,不能替他们做主。他们要是铁了心要闹,我也拦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不过,有句话我还是要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郑泌昌问道。
“东南繁华富庶,东南商贾这些年对东南官员可是孝敬有加。盐税、丝绢税、茶税、关税、河道、漕运,哪一样不是商贾们在撑着?各级衙门的花销,各位大人的用度,哪一样不是从商贾们的口袋里掏出来的?”
沈一石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大家这些年,相安无事,各得其利。只希望大家齐心协力,共享富贵。不要因为一些事,伤了和气,断了财路。和气生财,这是商贾的老话,也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郑泌昌和何茂才的脸色都变了。
这话说得委婉,可意思很明白����这些年,你们当官的拿了多少好处,我们商贾从没亏待你们。
现在朝廷要动我们的饭碗,你们不但不帮忙,还来替朝廷说话?这不合适吧?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威胁我们?”
何茂才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怒目圆睁。
“沈一石,你不过是个商人!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也敢跟我们谈条件?你信不信,本官明天就能查封你的铺子,抄了你的家?”
“大人,小人哪敢威胁。”
沈一石面色不变,依旧平静。
“小人只是实话实说。那些商帮给的压力太大了,您也知道,整个江南商业都是他们说了算。各项税收,也都得看他们的脸色。他们要是铁了心不配合,今年的税银怕是收不齐。到时候,朝廷怪罪下来,不是小人能担得起的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小人只是个传话的。这话不是小人说的,是他们说的。小人只是替他们转达。”
何茂才的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像是随时要爆发。郑泌昌拉了他一把,示意他坐下。
“他们什么意思?”
郑泌昌皱眉问道。
“要和我们撕破脸?”
他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沈一石一个人的意思。商人唯利是图,为了利益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那些商帮吃了这么大的亏,怎么可能善罢甘休?他们表面上顺从朝廷,背地里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。
“今年的孝敬,可能会少一些。”
沈一石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这是整个东南商贾的意思。不是小人一个人的意思。他们说,海贸被晋商和秦商垄断,他们的饭碗被抢了,日子过不下去了。没有银子,拿什么孝敬?没有利润,拿什么交税?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。
“盐税、丝绢税、茶税、关税、漕运、河道,都会有所减少。至于减少多少,小人现在也说不准。要看晋商和秦商那边的情况,也要看朝廷这边的态度。”
第369章 博弈
郑泌昌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是浙江布政使,从二品,年俸五百七十六石,折银二百八十八两。
这点银子,在杭州连个好点的宅子都租不起。
他住的是三进的大宅,养着几十个仆役,妻妾成群,出门八抬大轿,入府丫鬟伺候。
这些花销,全靠商贾们的孝敬,没有那些银子,他连体面都维持不了。
何茂才是浙江按察使,正三品,年俸四百二十石,折银二百一十两。
他的花销不比郑泌昌少,他的脾气比郑泌昌大。可再大的脾气,也换不来银子。
“你们是疯了吧?”
郑泌昌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这不是公然和朝廷作对?东南占据着大明过半的税收,你们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减税,整个大明都要大乱。朝廷怪罪下来,谁都兜不住。”
“实在是商业凋零,没办法。”
沈一石低着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晋商、秦商出海,带走了大量的资金和货物。东南商贾的生意,一下子冷清了许多。没有生意,就没有利润;没有利润,就没有税收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小人也没办法。”
“沈老板,你不用跟我说这些。”
郑泌昌站起身,整了整官袍。
“我今天来,只是传达小阁老的意思。至于你们怎么做,那是你们的事。告辞!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。
“老郑!老郑!”
何茂才连喊几声,但郑泌昌的轿子已经走远。他回头瞪了沈一石一眼,一甩袖子,也跟了上去。
沈一石站在门口,目送两顶轿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东南商贾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。不能正面和朝廷对抗,那就侧面让朝廷妥协。朝廷要银子,那就用银子说话。少了银子,自然有人急。急的人多了,自然有人替他们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回堂中,重新坐下。
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没有换,端起茶盏,慢慢喝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