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，胜天半子 第443节
他端起酒杯，看着里面清澈的酒液，忽然开口了，语气比方才低了些，像是那句话已经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圈：“老四，你觉得朕如何？”
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这话问得轻飘飘的，可那轻飘飘底下压着的分量，足以让任何回答都显得太轻或太重。
而一个回答不慎就可能招致雷霆，伴君如伴虎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朱载圳没有犹豫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句，他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儿臣觉得，父皇是一位仁慈的明君，远超汉之文景二帝。”
朱载圳声音平稳，没有刻意拔高，也没有闪躲，语气真诚。
嘉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，浅浅地喝了口酒：“哦？你真这么认为？”
那语调里有怀疑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，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答案的人，终于听到有人开口。
“儿臣真这么认为。”
朱载圳放下筷子，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放稳了再说。
“汉文帝刘恒先是代王，在吕后之乱后以外藩身份入京登基；父皇曾是兴藩世子，正德无嗣，同样以藩王继位。都是半路空降、无朝堂根基的皇帝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思考和组织语言。
“吕后之乱，大汉纷乱，皇权旁落，文帝接手一个烂摊子。而正德朝留给父皇的也是一地鸡毛。杨廷和等一众文官，欺父皇年幼，妄图以过继给孝宗、割裂生父本族，以图控制皇权。幸得父皇计断古今，谋略过人，粉碎了那些人的阴谋，独揽朝纲，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不然，我大明江山只怕是要落入文官之手����万劫不复。”
朱载圳认真地说道，他语气平缓恭敬，满是真诚。
嘉靖没有接话，也没有放下酒杯。他看了朱载圳很久，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儿子，又像是想要辨认出刚才那番话里到底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精心修饰过的。
他等这些话不知道等了多少年，可没有一个官员懂他的意思，也没有一个朝臣愿意把他放在汉文帝的位置上。
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说出这番话的人，竟然是这个以前最不让他省心的老四。
他喝了口酒，把那个念头咽了下去，语气半真半假：“你这拍马屁的本事，倒是得了严世蕃的真传。”
严世蕃就很会迎合圣意，自己这个儿子师从严世蕃，看样子学了不少。
“父皇，儿臣这可不是拍马屁����”
朱载圳忽然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更正自己的错误。
“不对……是拍龙屁。”
“儿臣说的可都是实话。您仔细想想，儿臣方才那番话里，有哪一句是假的？”
嘉靖一时语塞，那些话听起来都像恭维，可仔细一想，每一句都对应着他自认不凡的时刻。
他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空隙，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确实配得上那些话。
第448章 仁慈
朱载圳又给嘉靖斟了一杯酒，放下酒壶时，语气自然地一转。
“不过，父皇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。”
嘉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，盯着朱载圳，像是在等他说出那句真正会落下来的话。
他能感觉到儿子不是在找茬，更像是有些发自肺腑的话要对他这个父亲说，而今天就是个最好的时机。
“说说看。朕很久没听到不敬之言了，今日只有父子，出你口，入我耳，没人会知道。”
嘉靖端起酒杯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准许，像是把那句话变成一个明确的许可����你可以说，我在这里听，不会怪罪你。
朱载圳看着他，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：“父皇太过仁慈了。这份仁慈，纵容了那些宵小。”
嘉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的笑意没有消失，可那笑容的质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裹住了，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一层什么。
仁慈？
他想过朱载圳会说出一些惊世骇俗之言，想过会说他沉迷修道、不问国事，会说他放任吏治腐败、奢靡无度以致国库空虚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朱载圳会说他太仁慈了。
他觉得自己从不仁慈，甚至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跟“仁慈”这两个字保持距离。
可这个儿子，偏偏就用了这两个字。
像是往一面已经落了灰的旧镜子上哈了一口气，然后等着那些雾气自己散开，露出镜子里他还不确定是否准备好面对的那个轮廓。
嘉靖端着酒杯，目光落在酒面上那层薄薄的光晕上，像是在等它自己散去。
“仁慈？你把朕这些年做的事，叫做仁慈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那丝玩味还在。
朱载圳没有被他那句反问带偏节奏，只是放下酒杯，语气放平了些。
“父皇做的很多事，在别人看来是严厉，是猜忌，是不近人情。可在儿臣看来，那是分寸。父皇知道什么时候该收，什么时候该放；知道哪些人可以留，哪些人该走；知道朝廷这根弦绷得太紧会断，松得太狠会垮。”
“这份分寸，不是人人都有的。但有分寸的人，往往也会在某些地方����太过宽容。宽容到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的地步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件事，可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，把那句未说出口的话的影子投在了墙上。
嘉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酒杯放在桌上，“你觉得朕对哪些人太宽容了？”
“对朝臣。”朱载圳没有绕弯子，“父皇把朝堂当成棋局，把臣子当成棋子。可棋子走偏了，有时候父皇也不舍得换掉。总想着再给一次机会，再看看会不会自己走回来。”
“可棋子落下了就是落下了，落子无悔！没有改变的可能！”
嘉靖没有反驳。他拿起酒壶，给自己斟了一杯，又给朱载圳斟了一杯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开口了，“朕为什么总给那些人机会？”
朱载圳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换了新棋子，未必比旧的好。人终究不是棋子，棋子没有思想不会变，可人不一样，哪怕是今天和明天都不一样！”
嘉靖端起酒杯，没有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朕见过太多人上来的时候信誓旦旦，一坐上那个位置，就变得跟被换掉的那些人一模一样。换得越勤，这棋盘就越乱。与其乱，不如让已经走偏的棋子自己慢慢走回来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朱载圳脸上。
“这话，你明白吗？”
朱载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，才说：“儿臣明白。可有些人，走不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他们不是不知道路在哪里，是不想回来。父皇等他们回头，他们却在等父皇低头，等着父皇让步。这份等待，换不来回心转意，只会让他们觉得����父皇不敢动他们。父皇每让一步，每纵容一次，他们都会更加肆无忌惮。”
沉默。
朱载圳说完这些话，殿内便陷入了沉默。
嘉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没有再说话，像是在思考。
朱载圳也没有再继续说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等着那沉默自行慢慢消散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了该停的地方，剩下的，需要等。
等对面的那个人用他自己习惯的方式，慢慢绕过那片他还不确定是否应该踏入的区域。
过了很久，嘉靖终于开口。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，像是有些疲惫。
“朕老了。这衣不如新，人不如故。”
“朕用了一辈子的人，到最后，身边能说上话的，还是那些旧人。”
嘉靖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杯中酒面上。
他放下酒杯，指尖在杯沿上划过，视线从酒面移到朱载圳脸上，“若是换了你����你会怎么做？”
朱载圳没有急着回答，他端起酒壶，替嘉靖斟满，又替自己斟了半盏，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争取片刻的思索。
“比如周云逸，这事就完全体现了父皇的仁慈。”
他放下酒壶时，才开口。
嘉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打断他。
“周云逸这种人，若是在太祖朝、太宗朝，会是什么下场？”
朱载圳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平静。
“九族����甚至十族����诛灭是跑不了的。他身为钦天监监正，竟然利用天象祸乱朝纲，诽谤君父，动摇国本。按律，一颗人头根本不够偿。”
朱载圳看了一眼嘉靖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被听进去了。
“可父皇只抓了他一人，没有祸及妻儿老小。到现在，他还活在刑部大牢里。”
朱载圳端起酒杯，没有急着喝，只是握着：“这份仁慈，纵容了周云逸这种官员。他们觉得，自己可以肆无忌惮，可以挑战皇权，可以借着天象往君王头上扣罪名����反正到了最后，最坏也不过是掉自己一颗脑袋。父母妻儿安然无恙，身后名还能落个‘直臣’的金字招牌。这笔买卖，太划算了。”
朱载圳喝了一口酒，像是在用那口酒润润口。
“他们不怕死，因为他们知道，父皇不会让他们死得很难看。不会让他们牵连家人，不会让他们断子绝孙。这份仁慈，在太祖太宗朝，就是想象不到的奢侈品。”
嘉靖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朱载圳，像是在重新端详这个儿子，或者说，他在重新认识这个儿子，他隐约觉得似曾相识。
第449章 夜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