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景王,胜天半子 第478节
西苑高台之上,久居精舍、不问俗务的嘉靖帝,竟是难得走出静室,负手立在高台之巅,遥遥望向中轴线的皇城工地。
眼底是漫天忙碌人影,耳边是锤凿铿锵、车轱辘轰鸣。
可他眼中没有纷乱,只有无尽的期许。
脑海中一遍遍浮现那份崭新的宫殿图纸����通体砖石筑基、巨岩为墙、琉璃覆顶,殿宇高耸凌云、开阔恢宏,通透明亮,远超历代木构宫殿。
那般宛若天宫玉阙的殿宇,才配得上他这位万寿帝君,道法通天的大明君父!
再低头环视自己久居的西苑宫殿,虽是雕梁画栋、珍宝无数,极尽匠造之巧,可格局局促、规制内敛,小家子气十足,完全衬不出他君临天下、道贯古今的伟岸身姿。
越看,眼底的嫌弃便越重。
“主子,外面风沙灰尘太大,伤身劳神,还是先回精舍静养吧。”
贴身伺候的黄锦连忙上前半步,低声躬身劝谏,生怕龙体沾染风尘。
嘉靖微微抬手,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热火朝天的皇城工地,淡淡开口:
“无妨。朕要看着这宫殿建起。老四画的图纸,那般凌云殿宇,他当真能给朕建得起来?”
言语之间,满是期待与隐隐的赞许。
皇城工地一侧,礼部、工部、钦天监一众官员垂立路旁,看着眼前前所未有的营建工序,人人心口憋得发堵。
历来营造宫殿,必以实木为骨,榫卯为架,遵循古礼,顺应天时,合乎天理,千年皆是如此。
可如今工匠们全然不顾古制,以水泥混砂石浇灌,铁筋穿贯其中,混凝土浇筑地桩,磐石铺地,无一根主梁巨木,完全跳出了历代营造章法。
这群饱读礼制、恪守古法的朝臣,心底早已翻起滔天波澜,无数句不合礼制、不合工序、违逆天理的话堵在喉头,险些就要脱口而出。
可所有人看着手中空白的笺纸,瞬间如遭冷水浇头,硬生生把所有劝谏都咽了回去。
景王有令:凡不捐资建殿者,日进青词一篇,缺一篇即为不孝不敬。
青词本就是辞藻晦涩,需要引经据典,耗费心神的道家祝文,寻常大臣旬月一篇已是费力,如今要日日一篇,简直是无尽煎熬。
若是此刻出头谏言阻挠工程,以景王的性子,必定加倍追责,到时候不止日日写青词,怕是还要落个阻碍皇工,忤逆圣意的罪名。
众人两两对视,满脸苦涩,最终齐齐闭口,假装视而不见、见而不语。
任凭新式营建颠覆古制,任凭砖石水泥取代千年木构,无人再敢多置一词。
场边监工的严世蕃,将这群老臣畏首畏尾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冷笑。
这群整日捧着礼制天道压人,动辄站在道德高处指手画脚的腐儒,平日里最难缠、最聒噪。
到头来,终究是欺软怕硬之辈。
他心中暗道:收拾这群只会空谈礼法的酸儒,终究还得靠景王这雷霆手段!
若无景王这一手“日课青词”的狠招,今日这群官员必定扎堆死谏,百般阻挠,这旷世宫殿,根本无从动工。
鄢懋卿立在一处木棚之下,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营建场面,眉头微蹙,悄悄往严世蕃身侧靠了两步,压低了嗓音。
“小阁老,如此建造宫殿,咱们……”
话只说了半截,便顿住不言,可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。
这般新式营造,物料账目清清楚楚,砂石、水泥、铁筋尽数由内库直接调拨,旧木料变卖也直接归入宫中内库,层层关口盯得极严,他们根本找不到空隙从中捞取好处。
严世蕃斜睨他一眼,面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鄢懋卿,你是蠢么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厉色,“这是景王要的政绩,这种关头你还一门心思想着从中捞钱?别说捞好处,便是咱们倒贴银两,也得把这三大殿完完整整给建成!”
他往前半步,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,沉声警告。
“你给我安分守己些,赵文华的旧事,你总该还没有忘!”
鄢懋卿浑身微微一凛,连忙躬身作揖:“是,是,属下明白!”
赵文华先前便是借着营建之机贪墨工银、私挪建材,事情败露之后直接下狱问罪,下场凄惨,此事朝堂之上人人皆知。
眼下三大殿乃是景王力主,又有皇帝日日挂念,若是在此处伸手,便是自寻死路。
“明白便好。”严世蕃神色冷峻,厉声吩咐,“这一砖一瓦,每一批料,都要仔细查验核对。哪一处出了纰漏,误了工期、坏了质量,休怪我扒了谁的皮!”
鄢懋卿连连应诺,不敢再有半分贪念。
待鄢懋卿退下去查验物料,严世蕃独自站在工地边上,望着初具雏形的巨大殿基,心中自有一番盘算。
裕王眼下身在江南,手握改稻为棉的新政,看似风头正盛。可新政远在千里之外,成效好坏,是非曲直,山高皇帝远,皇帝未必能看得真切。
但这三大殿不一样。
宫殿就立在紫禁城正中,日日摆在天子眼前,将来建成之后,皇帝便要在此起居理政。
只要皇帝踏入这座恢弘石殿,抬眼所见,便会记起这是景王的手笔。
新政不过是一时的利弊得失,而这座巍峨宫阙,才是攥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圣眷。
只要把这件大功稳稳拿住,任凭裕王在江南闹出什么动静,景王在御前的分量,便无人可以撼动。
第494章 六月炎夏
转眼入夏,时至六月。
京城热浪渐起,暑气蒸腾,整座京师都浸在炎炎燥热之中。
今年新熟的第一茬皇庄辣椒,如期上市。
此物辛辣鲜香,是绝佳的开胃佐料,一经面世便轰动京城。
只是产量稀少价格极贵,寻常平民根本无缘得见,就连清水衙门的寒门小官,也只能听闻其名,不得其味。
整个京师,唯有皇亲贵胄、台阁重臣、巨商大户,方能享用这独一无二的时令珍味。
一时之间,食辣,成了京城上流最时髦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雅趣。
西苑精舍之内,嘉靖帝更是彻底迷上了这一口辛辣。
他常年服食丹药,口中寡淡,味蕾麻木,寻常珍馐玉食食之无味。唯独这辣椒,浓烈激爽,辛辣的刺激直击味蕾,让他久枯的食欲彻底复苏,几乎到了无辣不欢的地步。
今日午膳,黄锦亲自指挥内监布置御膳。
一盘盘热气腾腾的佳肴次第上桌:麻辣鱼、辣子鸡、小炒肉、宫保鸡丁,道道重油重辣,香气冲天。
整桌膳食赤红亮眼,辛辣香气铺满整座精舍。
嘉靖端坐案前,看着满桌辣味佳肴,原本倦怠的神色瞬间舒展,胃口大开。
黄锦麻利递上象牙筷。
嘉靖夹起一筷入口,辛辣醇厚、鲜香十足,瞬间通体舒畅。
“好!这辣椒绝佳,味道十足!”
嘉靖一边吃,一边由衷赞叹。
春夏可凉拌小炒,秋冬可暖锅沸煮,一年四季皆宜,真是天赐美味。
黄锦躬身笑道:“主子口福深厚,这些都是皇庄刚摘的最新鲜的头茬辣椒,日日快马送入宫中。”
看着圣上食欲大振,黄锦心中亦是宽慰。这些时日,陛下心境平和、饮食顺畅,皆是景王进献辣椒,督建新宫带来的。
嘉靖吃了几口,忽然随口问道:“新宫殿如今造得如何了?”
他心中日夜惦念那座图纸之上宛若天宫的高大殿宇,恨不得朝夕落成,早日搬入凌霄一般的帝王宫阙。
黄锦连忙回话:“主子,才开工两月,如今还在深打地基。新式石殿规制宏大,规模远超旧殿,地基必须打得极深极稳,万万急不得。”
嘉靖闻言,微微叹气:“太慢,实在太慢。”
精舍门外,吕芳立在廊下,本欲入内禀报,见圣上用膳正欢,犹豫片刻便打算悄然退下。
“来了就进来,何必躲躲闪闪。”
嘉靖目光如炬,早已瞥见门外人影,淡淡开口。
吕芳只得入内跪拜:“奴婢参见主子。”
“何事?”嘉靖边吃边问。
吕芳神色一肃,呈上急报:“回主子,宣府急报,俺答集结近万鞑靼骑兵,陈兵边关,意图大举寇边!”
嘉靖接过军报扫了一眼,脸色顿时沉下。
“又是俺答!年年入寇,岁岁劫掠!”
他心中烦闷至极,大明国库空虚,九边军士疲弱,兵甲废弛久已,面对草原铁骑,常年被动挨打,偏偏又无力彻底根除边患。
嘉靖压下怒意,淡淡吩咐:“传旨兵部,严饬边军,死守边关,绝不能让鞑子破关南下!”
“奴婢领旨。”
吕芳暗自松了口气。
换做往年,陛下遇边报必躁怒难平迁怒群臣。可近月陛下胃口大开心境舒展,皆是辣椒美食与景王新宫带来的安稳心气。
朝野气象,一派和谐!
与此同时,内阁值房之内,气氛压抑凝重。
严嵩多日未曾到阁,大小政务尽由徐阶、吕本二人处置。
吕本素来中立圆滑,无心争权,皇帝选他入内阁只为调和严党清流之争,平衡朝局,他自己也清楚,所以从不深度理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