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芳华,权倾天下 第246节
他忽地话锋一转,捏着她下巴道:「你方才眼瞅着桂姐儿给她姑妈讨了恩典——这小脑袋瓜里——是不是也想起你那在穷街陋巷里日子的老娘了?所以——才这般发骚卖痴,缠着老爷要立刻单独疼你」?嗯?」
潘金莲儿被一语道破心事,浑身猛地一僵,脸上那媚笑瞬间冻住,缠着大官人的手脚都松了劲,眼珠子慌乱地低垂,不敢看自己爹爹,小嘴里竟生的很,一个亲热的字也吐不出来。
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。
这可人儿平日里如何争宠,无非是被母亲卖了几回,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。
大官人看她这副模样,拍了拍她的绝色小脸:「罢了!明日是正经亲戚宴,你家大娘的两个哥哥也要来。横竖都是亲戚——把你那老娘也叫来吧。」
却见到金莲儿也不欢迎,也不难过,既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大官人眉头一挑:「怎幺,不愿意?」
潘金莲儿身子又是一颤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下来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道:「老爷——奴——奴也不知道——是愿意——还是不愿意...」
「说愿意,心里恨她卖我几回,夜夜从梦里惊醒都还咬牙切齿,说不愿意,又有些想见见她!可说想见她,又想到她卖奴领钱的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模样....又恨得咬牙」
大官人斜睨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也不追问,只淡淡道:「那就喊来吧。」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呷了一口,才补上那句:「喊来了——你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此时那吴银儿得了信儿,又要来西门大人府上唱曲,不敢怠慢,紧忙带着莲香楼里新梳拢的小优儿和贴身丫鬟,收拾得花朵儿似的,一顶小轿便擡到了西门府上。
她先被引到后宅,恭恭敬敬给吴月娘磕了头。
起身后,吴银儿脸上堆出十二分甜腻的笑,凑近吴月娘跟前,亲热得仿佛真是嫡亲姐妹:「大娘!我的好大娘!今日又能踏进这府门,给大娘请安,真是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」
她眼波流转,刻意攀扯道:「说起来,奴家也姓吴,这天下姓吴的,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子!奴家见了大娘,就像见了娘家人一般,打心眼里透着亲!」
奉承话说了一箩筐,吴银儿脸上那笑却渐渐有些挂不住,一双水汪汪的杏眼,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,左右瞟了瞟,才压着嗓子,声音带着颤儿问道:「大娘——奴家斗胆问一句——今日——今日府上这席面——那位——薛内相薛公公——不会——不会来吧?」
吴月娘正被她的「本家亲热」弄得有些晕乎,闻言一愣,奇道:「今日是我家老爷专请几个老兄弟吃酒叙旧,都是自家人。薛内相是宫里的贵人,怎会来此?」
她看着吴银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、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样子,更是纳罕:「咦?那日在府上唱完曲儿,薛公公不是极疼你幺?席散时,巴巴儿把你拉进他的暖轿里——」
吴银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,左右看看无人近前,竟「唰」地一下,将自己那件簇新的桃红杭绸袄子的衣领,狠狠向下一拉!
只见那雪白细嫩的脖颈儿往下,直至隐约可见的胸脯子上——竟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红痕!
深的如熟透的紫葡萄,浅的似刚刮痧的青蚨,更有几处破了皮,结了暗红的痂!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是被无数毒虫啃噬过,又像是刚受过什幺酷刑!
「大娘——您看——」吴银儿苦笑:「在轿子里他——他又拧又掐,像铁钳子夹肉!他——他还用牙咬!像——像狗啃骨头!专拣那皮薄肉嫩的地方下死力——奴家当时疼得死去活来,魂灵儿都差点被他活活掐出窍,飞到那阎王殿去喊冤了!」
吴月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?
她虽是内宅主妇,到底出身正经人家,最多只听过些后宅阴私,哪里懂得风月场中这些伺候权贵的惨样?
直被眼前这一片狼藉的皮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脸都白了!
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嘴,脱口而出:「哎——哎哟!作孽啊!——不过——不过好在他——他是个去了势的——身子不全的人——」
安慰道:「没真个被他占了身子去——这皮肉之苦,养养也就好了——」
吴银儿苦笑:「奴家倒宁愿他真个占了身子去!横竖——横竖不过是一闭眼、
一咬牙的事儿!哪似这般——这般钝刀子割肉、活活受这零碎的酷刑?那滋味真真是——生不如死啊!」
吴月娘张了张嘴,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保证:「你且宽心——今日那薛公公是断断不会来的——」
再说这常峙节挨到第三冬日头上,那真个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囊中如洗,莫说过冬,便是眼前这单间的破屋漏户,也立时三刻要被那房东赶将出来。
万般无奈,只得厚着面皮,一步三挪,寻到应伯爵那所在。
虽是个略略整齐的小院,却也透着几分寒酸。
报了小厮推门进去,厅内屋里炭火半死不活,一股冷气直钻骨缝。
那应伯爵裹着件油光水滑的半旧羊皮袄子,正歪在热炕头上,跷着脚,「咔吧咔吧」地嗑着瓜子儿,脚下已吐了一小堆皮儿。
见常峙节缩着脖子,一脸苦相蹭进来,应伯爵眼皮子懒懒一撩,慢吞吞支起身子,嘴里却先热络起来:「哟嗬!老七!今日是哪阵仙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庙里来了?快坐!快坐!」
嘴上这般说,身子却纹丝不动,只伸出脚尖,把那炕沿下一个落满灰的矮板凳,「哧溜」一声勾到常峙节跟前。
常峙节冻得两手通红,不住地搓着,半边屁股虚虚挨着那冰凉板凳坐下,也顾不得寒暄客套,喉咙里「咕噜」几声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期期艾艾道:「应——应二哥——兄弟实在是到了那阎王殿前,没奈何了——家中灶冷锅空,房东催租,逼得如同索命——眼看就要扫地出门——万望二哥念在往日情分,挪借五六两银子与兄弟——好歹——好歹应过眼前这刀山火海——」
应伯爵听罢,把嘴里的瓜子皮「噗」地一声吐在地上,长叹一口气,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愁苦,拍着自己肚皮道:「哎呀我的老七!你这话可忒生分了!
咱们兄弟一场,原该周济!只是——」
他话头一转,眉头锁得更紧,「不瞒你说,兄弟我这几日也是精光溜滑,外头瞧着光鲜,内里早空了!咬着牙,勒紧裤带,还能替你抠搜出一两的散碎银子救急。可你要借五六两?」
他像是被剜了心头肉:「哎哟哟!这岂不是要掏我的心肝五脏幺?实在是——
实在是力不从心,有心无力啊!」
嘴里说着,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在常峙节瞬间垮塌、灰败如土的脸上打了个转,忽地一拍脑门,故作惊诧道:「咦?我说老七!你也是糊涂!放着西门大官人那尊真佛你不去拜,倒来我这座破庙烧香?那西门大爹是何等富贵?手指缝里漏下一点金末子,也够你一家子吃用不尽,穿金戴银了!何苦来我这里打饥荒?」
常峙节一听「西门」二字,那脸越发灰败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哼哼:「唉——应二哥——快——快别提了——兄弟我——我前日里、昨日里,腆着老脸,连着两趟——寻到那西门府高门大户前——」
「哦?如何?」应伯爵猛地直起腰,两眼瞪得溜圆,活像听见了海外奇谈,抢着说道:「西门哥哥他必定是二话不说,立时就应承了!」
常峙节缓缓摇着头,嘴角扯动,露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「兄弟我——门都没迈进去一步——」
「甚幺?!」应伯爵像被针扎了屁股,「腾」地挺直了腰板,眼珠子瞪得牛蛋也似「不能吧?!常老七,你莫要嚼蛆哄我!西门大爹是何等样体面人物?最是念旧情、讲义气的!咱们这些老兄弟,他哪回不是擡举照拂?」
「...是真格儿的...」常峙节喉头干咽了一下,嗓子眼发紧,挤出几个字:「应二哥...此一时...彼一时了...西门哥哥如今何等贵人,府里进出的,不是戴纱帽的文官老爷,就是挎腰刀的武官老爷,便是宫里穿蟒衣的内相公公,那也是脚不沾地儿的常客...我这等...算个甚幺...」
应伯爵脸上那笃笃定定的笑容唰地冻住了,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正这当口,一个小厮颠儿颠儿跑进来,递上一张名帖:「二爷,外头有个湖州来的客商何官人求见。」
那何官人急火火进来,团团作了个揖,道是手里压着上千两上好的湖丝在码头刚卸下货,本要赶往京城,可家中出了急事,等着银子使唤。
听闻应二爷是清河县头一号路路通的帮闲,求他千万寻个买家,立时三刻出手!原价一千两的货,只消七百两就咬牙抛了!
应伯爵眼珠儿滴溜一转:「何官人放心!包在应二身上!这等便宜好货,还怕寻不着识货的主儿?不过嘛...」
他话音一顿,两根指头搓了搓,嘿嘿一笑:「咱们这行规矩,二十两银子的「鞋袜跑腿钱」...官人您看...?」
那湖商正急得火上房,一听这话,忙不迭点头哈腰:「使得!使得!应爷辛苦,二十两就二十两!只要货能立时三刻脱手,小可绝无二话!」
应伯爵登时眉开眼笑:「痛快!何官人果真是个爽利人!你且宽心,少则一日,多则三日,管教你银子到手!」
待那湖商千恩万谢、脚不沾地地去了,应伯爵这才扭过头,脸上那点得意劲几还没褪尽,对着面如土色的常峙节咂咂嘴:「啧...常兄弟,我看哪...西门好哥哥...怕真不是那等凉薄之人...」
常峙节将他讨要鞋袜钱」的嘴脸看得分明,心口像被冰坨子塞住,苦着脸,长长叹了口气,声音又虚又飘:「应二哥...旁的也不说了...只求你...看在往日情分上...借给兄弟一两二钱银子...不拘多少...暂渡眼前这鬼门关...」
应伯爵眉头锁得更紧,捏着下巴,光咂嘴不吭声。
常峙节眼巴巴望着他,脸上那点灰白,彻底沉成了冰冷的死灰。
正这腌臜尴尬当口,忽听得院门外「噔噔噔」一阵急雨也似的脚步声,紧跟着一个喜鹊报春般的清亮嗓子直戳进来:「应二爷可在家幺?!」
话音未落死,门帘子「哗啦」一挑,西门府上另一个得用的小厮平安,裹着一身崭崭新、油光水滑的青缎袄裤,头上暖帽压着眉梢,一溜风钻了进来。
「应二爷安好」眼梢子一溜,瞥见缩在炕沿边、灰头土脸的常峙节:「哟!
常七爷也在这儿?这可巧了!省得小的多跑一趟腿儿!」
平安笑嘻嘻地对常峙节道:「常七爷,小的正要往您府上去呢!我们大爹今日在府里摆下精致酒席,专程命小的来请应二爹和常七爷您二位并其他几位爷过去坐席!说是好好叙叙兄弟情谊!」
应伯爵一听,方才那点子疑云疑雨,「呼啦」一下,早被这阵暖风吹得无影无踪!脸上「腾」地绽开一朵大牡丹花也似的笑,仿佛凭空捡了个金元宝!
他「噌」地从炕上弹下来,蒲扇大手「啪啪」拍着常峙节瘦伶伶的肩胛骨:「瞧瞧!老七!我方才放的是甚幺屁?!我就说西门哥哥是何等样念旧情、
讲义气的奢遮人物!如何?专席相请!还特意让平安来寻你!可见哥哥心里始终记挂着咱们呢!」
又朝着平安说到:「你且回报西门好哥哥,我们二人一起随后就到。」
见到平安应声去了。
应伯爵猴儿也似凑到常峙节耳边,压着嗓子,语速快得像爆豆:「老七,听哥哥一句肺腑之言!少顷到了席上,西门哥哥面前,你那借钱的话头,千万莫再提甚幺五六两的寒酸数儿!」
常峙节一呆,浑浊的眼珠子满是懵懂:「应二哥——这——这是怎地说?」
应伯爵小眼睛里精光一闪,嘴角勾起一丝老狐狸般的笑纹:「呆子!我的常呆子!五六两?那够干甚幺使?塞房东那老虔婆的牙缝幺?要借,就狮子大开口,借他五十两雪花银!」
「五——五十两?使不得使不得!」常峙节唬得魂几差点出窍,舌头在嘴里打了结,「这——这如何使得?泼天的大数!我——我纵有豹子胆也张不开这海口啊——」
「嗐!你呀!」应伯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,干瘦的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常峙节鼻尖上,「你也不掰开你那榆木疙瘩想想!五六两银子,在西门哥哥眼里算个毬毛?掉在地上,他老人家眼皮子都懒得擡一下!」
「五十两?在他老人家金山银海里,也不过是九牛身上拔根毛!横竖是开一回口,讨一回情面,借十两是借,借五十两也是借!对你呢?五六两顶个鸟用?」
「刚够填那破屋的窟窿,对付着熬过这个冻死人的冬天,再付那老虔婆一年半载的棺材本儿!转眼又是山穷水尽!可要是有了五十两——」
应伯爵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,「你就能在背静处,寻摸一个带井的小院儿!再置办几件像样的榆木家什,扯几匹时新的潞绸,做一身撑门面的行头!走出去,谁不尊你一声常七爷」?这才是立根子、长脸面的正经勾当!懂幺?我的傻兄弟!」
常峙节被这「五十两」画出来的大饼,勾得心头「怦怦」乱跳:「可——可我笨嘴拙腮?万一触怒了哥哥——」
应伯爵把胸脯拍得「砰砰」山响,一脸的笃定:「这不是还有你应二哥这杆金枪在此顶着幺?常老七你只管把心放回腔子里去!包在哥哥身上!」
常峙节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唾沫:「那——那就有劳应二哥费心——千万——千万周全则个——倘若西门哥哥有一丝不高兴,便立时收回话头。」
「我自省得。」应伯爵哈哈一笑,声震屋瓦,亲热得如同胞兄弟般,一把箍住常峙节瘦削的膀子:「自家兄弟,说甚幺劳烦不劳烦!走!快走!莫让西门好哥哥等得心焦!」
应伯爵与常峙节二人,踏着薄霜,一路逶迤来到西门大官人府邸。
此时庭前空落,其他人还没到。
应伯爵觑得厅内人影稀疏,嘴角几乎咧至耳根,忙拽着常峙节直趋而入。
这应伯爵生得有些胖,走起路来,偏又套着件半旧的缎面袄子,腰身紧勒,如同裹粽子一般。
常峙节瘦如竹竿,身上连袄子昨日都当了,紧随其后,缩颈耸肩,活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。
二人甫一进得厅堂暖热,便齐齐扑通跪倒,朝着坐在椅上的大官人纳头便拜,额头触地之声清脆可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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