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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芳华,权倾天下 第700节

  【江州申刑部为宋江死刑案候指挥事】

  宋江死刑批示?

  “宋江?”大官人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,仔细看了看这份刑事申请,心中暗忖:“这厮命倒是硬!花荣那小子拚死把他从周文渊手上救了下来,竟不知怎地又窜到了江州?还被按了个“题写反诗’的泼天罪名?”

  他目光迅速扫过文书内容最后几行,果然是江州府呈报,已将宋江定为死囚,案卷连同拟判的斩立决文书,正火速递往刑部,只待刑部画押批红,便可开刀问斩。

  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在大官人眼底掠过,他目光并未看那文书,反而投向堂下:“如今…刑部坐堂的侍郎,是哪一位大人啊?”

  判官赵鼎闻声,立刻出列,叉手回禀,声音清晰沉稳:“回禀府尊大人,现任刑部侍郎,乃太师府上蔡倏蔡大人。”

  “哦?”大官人嘴角微微牵动,似笑非笑,只轻轻颔首,将那公文混在其他卷宗里,随手推到案角。待到冗杂公务处理完毕,日影已然西斜,将开封府大堂染上一层昏黄的倦色。

  大官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,起身离座。刚走出那威严肃穆的大堂门槛,一直侍立在廊下阴影里的玳安,便凑了上来:

  “爷,梁山那边有信到了!”

  说完立刻将三封信件递了过来。

  大官人借着廊下渐暗的天光,迅速扫过。

  信是李俊、洪五、雷横三人分别所写,意思都大差不差:

  “晁盖已尽起山寨精锐,倾巢而出,星夜兼程,直奔江州,欲劫法场,救宋江!”

  而洪五毕竞去得早埋伏得深,还细写了不少山寨中其他事情:

  【晁盖临行前曾与吴用计议:“若江州就得宋江,便顺道去打无为军,抢他粮仓。’此事只几个头领知晓。】

  【目下山寨马步军兵三千余人,借着括田,新收渔户、工匠喽啰三百余,老弱战马数十匹。仓廪中粮草约莫八千石粟麦,金银不缺。】

  【吴用日日于聚义厅上排兵布阵,演练留守之策,又常观星占验,眉头紧锁。】

  【林教头为山中老人,深得信任。

  白日里只在后山松林深处独自操演枪棒,入夜则常于断金亭上对月长吁短叹,眼窝深陷。

  更奇者,三五日必寻个由头,或托病、或言私事下山,每每揣了封书信,寻那山下稳妥脚店寄出,神色仓惶,问及寄与何人,只含糊道是东京故旧。】

  【其余头领,阮氏兄弟守水寨,终日操演舟楫。】

  又附书:

  小人洪五,托赖大人洪福,于前日已得山下回信,知晓拙荆已于产下一子,母子俱安。

  闻此喜信,洪五在梁山僻静处,焚香三炷,向清河叩首,涕泣感念大人天高地厚之恩!

  若非大人守护家中老幼延请名医,赠送参药,他母子焉有今日?

  小人这条贱命,早该填了沟壑,是大人恩赐重生。

  洪五这副肝胆、这腔热血、这条性命,早非己有,尽属大人!

  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,定当效死力潜伏此间,探机密,察动向!

  伏惟大官人裁度。

  再拜。

  另:烦请大人转告拙荆,给儿取名洪六。

  大官人一愣,洪五洪六?这厮取名倒是简单!

  看来梁山这个果子就快能收割了!

  未等他细想,又一个身着禁军服色的侍卫,在衙门小厮引路下步履匆匆地从府衙大门方向急奔而来,在阶下行礼抱拳,而后双手递过帖子高举过头顶,高声道:

  “启禀府尊大人!刘老太尉府上有请!言道有要事相商,说是那日凶手的事情,请大人务必拨冗,即刻过府一叙!”

  大官人点了点头说道:“知道了,我过会便去。”

  那侍卫叉手行礼,唱个喏,转身告退去了。

  大官人将那几封梁山泊的密劄,浑不在意地一操,塞进玳安怀里。

  擡眼间,瞥见这小厮眼窝底下两团乌青,活脱脱似被捣了两记窝心拳,不由得嗤地一笑,拿描金川扇骨子点着他道:

  “早起倒忘了问你。昨日去会那张邦昌家的妇人…可曾得手?那妇人邓氏倒是个正经八百的世家小姐出身,书香门第的闺阁千金,族中亲老正是枢密院的邓询武邓大人,想必是端着个金镶玉的架子,扭扭捏捏,三贞九烈,不好上手吧?”

  言语间戏谑探询。

  玳安一听这话,那腰杆子登时挺得笔直,脸上堆起一团混杂着十二分得意与回味的腌膀笑容,压着嗓门,喷着唾沫星子道:

  “哎哟我的大爹!您老人家这回可是走了眼,错把夜叉当观音!那妇人…呸!甚么世家女子,果然天下妇人浪起来都是一个窑里烧出的坯子,嘿嘿!哪里是块冷硬的石头?分明是块滚烫的膏药,粘上身就甩不脱!”

  “小的刚摸进她香闺,几句体己话儿还没暖热乎,她那身子骨儿,便似春水泡透了的稀泥,软得没半分筋骨,直往人怀里揉搓!想必是她家那位张相公,要么是个银样铁枪头,中看不中用的蜡枪头;要么是钻营那顶乌纱帽,把三魂七魄的精气都耗干了,填不满她那口无底的风月深井!”

  “您老是不晓得,那嘴儿,啧啧,活脱脱是个贪嘴的饿虎,又似渴极了的馋蛟,真真是恨不得把小的囫囵个儿都吞嚼下肚!”玳安说得兴起,眉飞色舞,“您是没瞧见那阵仗!小的把那套宝贝轮番使唤出来。那妇人初时还假撇清,扭股糖似的推拒,嘴里嘤嘤咛咛,可后来那哭天撼地的那声气儿…啧啧,小的心肝都颤,生怕把阖府上下的人都给招了来,真真是提心吊胆!”

  “天快擦亮时,小的怕误了大爹的正事要抽身,嘿!她那两条白蟒似的玉臂,死命箍着小的腰身,哭得梨花带雨,死活不让下那销魂榻,定要小的今夜再去,口口声声嚷着“便是死在这快活阵里也值了’!小的…小的哪敢恋战?只得推说事忙如麻,过几日再去。真怕连着弄上几宿,她那身娇肉贵的骨头架子散了架,真个弄出人命来,张家岂肯干休?那张相公便是个缩头的乌龟,顶着绿油油一片王八盖子,急了也是要咬人的!”

  大官人听罢,连连摇头,似笑非笑道:“倒叫你撞了大运!按着道上规矩,你这初度上阵,她总该赏你个利市,封一封你的口才是。”

  玳安闻言,越发得意,忙不迭从怀里掏摸出一物,献宝似的递过去:“给了!大爹您瞧!”却是一块羊脂白玉佩,雕工精细,温润生光。

  大官人接在手里,对着亮处细细把玩,入手温凉滑腻,确是上品。

 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好个识货的妇人!这块玉,水头足,雕工精,怕是值上百两雪花银。”玳安嘿嘿贱笑,凑得更近,压低声音道:“她亲口说,这是她那死鬼老公压箱底的传家玩意儿,不知祖宗几辈子传下来的,如今倒便宜了小的暖被窝!”

  两人正说得入港,大官人鼻翼忽然翕动几下,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,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:“咦?你这身上哪来一股子腌膦味儿?骚烘烘的,像狐骚又不是狐骚,直冲鼻子!怎么?你进出张府难道是钻了哪个野狐洞进的?”

  玳安一愣,赶紧耸着鼻子在自己胸前使劲嗅了嗅,一脸茫然:“不能啊大爹?小的凌晨回来,生怕沾了那妇人的味儿,特意用香胰子狠狠搓洗了三四遍,皮都快搓掉了!还有味儿?”

  他忽然想起什么,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嫌恶的表情,“哦!定是那张家娘子!怪道小的当时就觉得,她爽利起来带着一股子…一股子说不出的膻臊气,又腥又热,直往人毛孔里钻!洗都洗不净!”大官人听得直摇头,连连摆手:“罢罢罢!离老爷远些!这味儿沾上,没个三五日散不去!!快滚去再拿皂角狠狠洗刷几遍!”

  玳安嘿嘿一声连声应着“是是是”,心下却腹诽道:“我的好大爹!您老官儿是越做越大,这识货辨香的风月功夫、品鉴红粉骷髅的能耐,倒是退步了!连这等上好的骚膻味儿都消受不起,以后这替您老尝鲜试春的勾当,怕不是真得我来接班顶缸?”

  正自得意盘算,忽地一阵穿堂冷风卷地吹过,激得他后脖颈子一凉,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
 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瞅,果然见平安那厮不知何时倚在廊柱下,抱着膀子,正对着他阴恻恻地冷笑,嘴角撇着,那眼神活像秃鹫盯着腐肉,分明写着“又被我拿住把柄了”。

  玳安登时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三两步抢上前去,指着平安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贼囚根子!前番你告密那桩子事,爷爷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,你倒敢拿这双贼眼来觑爷爷?你是嫌身上骨头太轻省,皮肉太舒坦了不成?”

  平安被他骂得也不恼,只把腰肢一扭,尖着嗓子“哼”了一声,那声音腻得能刮下二两油来:“玳安哥,你这嘴里咕噜激励的,又在嚼什么蛆?不是编排大爹的什么长短吧?你且等着我告大爹去……”话未说完,一摇三摆地转身走了。

  玳安气得七窍生烟,却心下纳罕,望着平安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,暗自嘀咕:“怪哉!这厮怎么年纪越大,倒越发像个没阉净的相公,娘们唧唧起来?莫非是吃错了药?”

  而此时。

  晁盖点兵,留下林冲、吴用两个心腹把守山寨,自家拣选了阮氏三雄并其他兄弟,又叫上新投靠来的那混江龙李俊、浪里白条张顺、翻江蜃童猛一干水上惯家,再带上数十梁山精锐。

  当夜,只驾着几艘快船,如离弦之箭,披星戴月直扑江州地界。

  船行至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里,晁天王一脚踢开舱底吃剩的半坛子浑酒,也不嫌那桌案上油垢结得铜钱厚,就势将一幅江州城图铺开。

  昏惨惨的油灯影儿底下,他环视舱中几条好汉,赤须颤动,瓮声道:“吴学究临行前千叮万嘱,那黑牢子!铁桶也似箍着宋公明,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,端的比那砍头的法场还要凶险十分!吩咐我等,一定咬等那狗官差押着哥哥上法场开刀问斩的时节营救。”

  “咱们兄弟扮作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的,混在人堆里,只听得那催命锣“眶哪’一响,便发一声喊,掀他个摊倒人翻,抢了哥哥便走,倘若官兵多,便杀他们个人仰马翻!!”

  言罢,猛一扭头,喝道:“李俊兄弟!你同张顺、童猛两个,原是这江面上讨生活的滚刀肉、地头蛇,可有甚么近水楼、便宜行事的快招?爽利道来!”

  那混江龙李俊闻言,哑声道:“天王哥哥有所不知……前番我等在扬州左近水路吃了官府的圈套,又被官府下了狠手,清剿这江南一带的水路码头,砍杀得俺们兄弟是元气大伤!多少好汉死伤殆尽,尸首都喂了江鱼!”

  “若是从前,莫说劫他个小小法场,便是掀翻了江州府衙,也只当是翻个腌膀咸鱼!可如今……唉!”他重重一叹,“如今只剩下三五个肝胆相照的老兄弟,缩在芦根里嚼草鱼骨头,苟延残喘罢了……”旁边浪里白条张顺,霍然挺直腰板,接口道:“虽说劫法场帮不上大门,但天王放心,水里接应的事体,哥哥休忧!包在俺们兄弟身上!只消一个猛子扎进这大江里,任他千军万马、强弓硬弩,能奈我何?俺们自去联络旧日相识,备好快船,只等天王哥哥抢了人,杀将出来,跳上船板,俺们便摇橹如飞,送哥哥们回梁山泊快活去!”

  晁盖听罢,一双环眼瞪得似铜铃,赤钢针似的虬髯根根戟张,猛地抓起那空酒坛子,坛底朝天狠命一沥,却也只沥出三两点浑浊酒星子。

  他索性将那破坛“眶当”一声掼在船板上,声如炸雷:“怎地时一一那法场杀人便如宰猪屠狗!咱们兄弟,便做那劫法场、抢“肥猪’的杀猪匠!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!!杀他娘个痛快!”

  一众好汉齐声说是!

  同一时间。

  这大名府里,因着万寿道藏经的庆典,一连三日沸反盈天。

  由黄裳挑选的一些经书中的篇幅,新刊发了出来,铺满了街市书肆。

  一时间,江湖上那些绿林好汉、三山五岳的人物,都挤破了头来抢购。

  喧闹书肆中,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,挨着个粉腮杏眼的小道姑,也在那书堆里翻检。小道童看得眼热,忽地一拍大腿,低声道:“妙哉!果然师父不曾哄我,这《万寿道藏》里,真个藏着好些失传的道门印诀宝贝!……喂,林师妹,你囊中可还有散碎银子?且借我几钱使使。”那小道姑闻听,把杏眼一翻,腮帮子鼓得溜圆,冷笑道:“王喆!你倒有脸提借字?上回买糖葫芦欠我的三文钱,至今还赖在账上,影子也没见着半个呢!上上回买了龙须糖也欠了我十文钱,还有上上上回”

  “不借就不借!”小道童正翻到一页精妙处,眉飞色舞,哪有心思理她,只把袖子一甩,不耐烦道:“林朝英!休来缠我!不借便罢,聒噪得人头疼!”

  小道姑气得跺脚,粉面涨红:“呸!王喆,你当姑奶奶乐意跟着你这赖皮鬼不成?”

  可那王喆早已魂灵儿都钻进了书页里,看得是津津有味,口角流涎也顾不得擦。

  林朝英恨恨地瞪了他几眼,扭身欲走,脚下却像生了根,终究舍不下,只得气鼓鼓立在一旁干等。恰此时,离这书肆不远的街角,一家客栈后头僻静小院里,一个人影儿鬼鬼祟祟溜到门前,三短一长敲了暗号。

  吱呀一声,门缝里探出孙安那张精悍的脸,迎他进去,顺手掩了门。

  孙安腰间一对滨铁重剑隐在袍下,低声笑问:“时家兄弟,事体如何了?”

  来人正是鼓上蚤时迁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:“这位孙哥哥放心,小弟幸不辱命!”说着,袖中滑出一块冷铁令牌。

  这边动静早惊动了屋里人。田虎、邬梨,并着乔道清、山士奇等几条汉子,纷纷围拢过来。众人接过令牌,借着天光细看,那令牌上刻着的分明是大名府兵马都监司的关防印信!

  田虎抚掌大笑,声如洪钟:“好!好个鼓上蚤!端的梁上君子也难及你手段!这大名府守备森严,兵符令牌竞也教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捎了出来!”

  时迁嘿嘿一笑,搓着手道:“田老爷谬赞了。小的不过是吃这碗饭,混口辛苦钱。只盼事成之后,老爷念着小的这点微劳,依着前约,高擡贵手,放俺们几个兄弟一条生路,便是您老人家一诺千金了!”田虎大手一挥,豪气道:“放心!俺田虎行走江湖,最重的便是个义字!断不会亏待了功臣!”孙安接过令牌,仔细验看了几遍,转手递给旁边两个斯文打扮的汉子,笑道:“金先生、萧先生,这描摹文书、仿制令牌的精细活儿,可全仰仗二位圣手了!”

  那金大坚与萧让对视一眼,各自成竹在胸。

  金大坚掂了掂令牌分量,萧让眯眼细瞧了印文,同声道:“孙头领放心,此等勾当,包管纹丝不差!两日之内,定教它分毫不爽地“生’出来!”

  而离小院不远处的客栈二楼僻静房间内。

  那扈三娘支起窗纱半幅,冷眼远远觑着底下那小院动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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