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芳华,权倾天下 第701节
杨再兴只觉得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!
他虽然族谱上勉强算是天波杨府的分支,可那点血脉早已稀薄得如同乡野小溪。
主家自杨令公于太宗雍熙三年殉国陈家谷,其子杨六郎卒于大中祥符七年,其孙杨文广卒于熙宁七年,到如今这宣和年间,已然过去了五十多个春秋!
曾经威震天下的天波府,早已在朝堂倾轧和岁月流逝中黯淡无光,主支尚且泯然众人,更何况他这偏得不能再偏的旁枝末节?
他毕竟还是少年,空有一身惊人膂力和马战功夫,对于官场那些品阶威仪,却懵懂如稚子。
他原本以为,攻打二龙山的顶天是个州府里的兵马都监,了不起是个知府老爷,那在他这绿林少年眼中,已经是了不得、需要仰望的大官了!
可玳安那一连串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头衔——每一个名号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,砸得他头晕目眩!
市井朝野常言道:宁挨刀斧劈,莫见朱紫衣;不怕阎罗索命,就怕权柄压顶!
这滔天的权势,煌煌的官威,远比刀枪剑戟更能摧折人的脊梁!
这位方才还如困兽般桀骜不屈的少年,此刻只觉再不敢有半分挣扎:“大……大人!罪民杨再兴,叩……叩见大人!”
大官人叹道:“杨再兴……好名字。看你筋骨雄壮,一身是胆,端的是英雄少年气象!为何不思报效朝廷,博个封妻荫子,反倒自甘堕落,与那山野匪类为伍,行此大逆劫囚之事?岂不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本事?”
杨再兴闻言,心中更是苦涩难当,伏在地上,声音闷闷地传来,充满了不甘与无奈:“回……回禀大人!罪民……罪民并非不想报国!也曾……也曾数次投军!可……可那些军头,不是嫌罪民年纪尚轻,便是……便是嫌罪民食量太大,耗费粮饷……”
他顿了一顿,似有无尽委屈,“也曾……也曾想进东京禁军,图个前程,可……可既无金银打点,又无门路引荐,连禁军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着!走投无路,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,这才……这才流落江湖,做了这没本钱的勾当……”
大官人微微俯身:“杨再兴,抬起头来!”
杨再兴浑身一震,不由自主地从望着官靴到看着官袍,再抬起头,撞入大官人浑身散发的官威中。
大官人直视着他的眼睛,淡淡说道:“本官奉旨缉拿大宋各路盗匪,正缺你这等敢打敢拼、勇冠三军的冲阵猛将!你若愿洗心革面,归顺朝廷,效命于本官帐下……本官今日便可许你一个都头之位!凭你的本事,他日在阵前斩将夺旗,立下赫赫战功,莫说禁军,便是御前班直,也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!总好过你空负一身本领,却埋没于草莽,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,你既姓杨,杨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,岂能瞑目?!”
杨再兴大喜若狂,剧烈地颤抖着,胸膛剧烈起伏。
片刻的死寂之后——
“砰!”
杨再兴猛地以头抢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,发出一声闷响!他再抬起头时,额上已是一片青红,眼中那点桀骜彻底被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的光芒取代。
“愿意!愿意!从今往后,杨再兴这条命,便是大人的!刀山火海,但凭大人驱使!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大官人目光如深潭,静静凝视着跪伏在地额头青红的杨再兴片刻。
他抽出了侍立杨再兴身后的王荀腰间悬挂的佩刀!
反而手腕一翻,刀尖向下,毫不犹豫地朝着杨再兴身上粗大牛筋索割去!
王荀则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自己后腰匕首上,左脚更是微不可察地向前踏出半步,整个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,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,他便会以雷霆之势扑上!
几乎在同一刹那!
原本站在杨再兴侧后方的玳安,双拳猛地攥紧,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!全身力量都蓄积在双腿和紧握的双拳之上,凶狠的目光同样锁定了杨再兴的后心要害!
两人左一右戒备已然提升至顶点!
而此刻的杨再兴——
当身体骤然一轻,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!
他猛地抬起头望着这同样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朝廷大员!
“大人……!”杨再兴声音哽咽嘶哑跪倒在地。
大官人却已将王荀的佩刀随手递还,他上前一步,不避污秽,稳稳地扶住了杨再兴的手臂!
“这一拜,本官受过了。从今往后,挺直你的脊梁,用你手中的枪,为本官、为朝廷,建功立业!”
“是!”杨再兴高声大喝!
大官人点点头,意味深长地瞥了王荀一眼,并未多言。
王荀虽年少,却少年老成,心思剔透,立刻从大官人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,捕捉到了深藏的警惕之意。
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心中了然:大人这是要自己盯紧这头刚刚归顺却野性未驯的猛虎,不可尽信其言,须得时时留意其行止。
大官人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,踏出了这充斥着铁锈味、汗味和复杂心绪的小院。
院外夜色正好,微风拂面!
蟒袍玉带重千钧,压得猛虎也伏尘!
这世间最利的刀,最硬的甲,原来不是精铁所铸,而是……这身官服啊!
官威,权势,于斯!
便是杨再兴这等万人敌,在这面前也不过是倒头就拜!”
第二日,大官人严阵以待,坐镇开封府衙。
他本以为今日必佛门高僧,清流言官必然和国子监学子聚众请愿。
然而,出乎意料的是,竟是一片风平浪静!
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。
连那些平日最爱指摘时政的言官御史,今日也仿佛集体噤了声。
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,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,仿佛暴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着力量,酝酿着更致命的一击。
大官人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也乐得清闲,按部就班地处理完一应紧急政务。
转眼又是黄昏,残阳如血,染红了东京城的飞檐斗拱。
今日恰是薛宝钗的生辰。
大官人刚踏入贾府仪门,却见贾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,面色凝重。
见到大官人进来,贾政疾步上前,压低了声音:“大人,您可回来了!有……有人要见您!此刻正在荣禧堂偏厅等候!”
大官人眉头微挑,能让贾政如此郑重其事会是谁?
他笑问道:“哦?何人如此急切?为何不去开封府衙门找我?”
贾政深吸一口气,又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……是舅兄王公,王子腾大人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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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4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
大官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如自己一般的圣眷新贵。
往日朝堂之上,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,便是远远地站在行列中,与自己相隔甚远。
这王子腾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竟与那童贯有几分相似之处。
今日王子腾一身寻常的锦缎便服,少了朝堂上的威仪,却更添几分深沉内敛。
他先是与大官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,语气平淡,既不热络也不疏远,仿佛只是偶遇的寻常官员。然而,话题很快便直切核心。
“西门天章大人,”王子腾端起茶盏,“如今这满朝文武,真真是群聋瞽之辈!要么装聋作哑,要么首鼠两端!官家既然改佛为道,可这等肃清纲纪、维护圣意的大事,到头来,真正能办事、敢办事的,竟是你我二人。”
他放下茶盏,轻笑一声:“你权知开封府府事,弹压地面,维持秩序,名正言顺。我执掌皇城步兵司,缉捕不法,弹压宵小,亦是分内之责。此事,你我二人,合则两利。西门天章大人以为如何?我们……应该好好合作才是。”
大官人微微一笑。
官场说话,从来都是锣鼓听声,说话听音。
合作?如何合作?
王子腾这番话,面上是谈合作,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意思,分明是想往深水里趟!
两个官家衙门之间,往深处谈是什么?无非就是谁在前面顶缸卖命、谁在后头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儿
既然你王子腾这是想要挑头胆子?那就全交给你好了!
这王子腾看起来是童贯的人,可实际上童贯心思全在西边和北边!
而大官人那里早就听了秦桧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!
大官人心中暗叹一声:“唉!这厮吃亏,就吃亏在朝中没个硬邦邦的靠山!这做官的,身后无人,就好比那没脚的螃蟹——寸步难行!又似那水里的泥鳅——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!
大官人笑眯眯道:“王大人所言极是。本官忝居此位,自当为君分忧。只是…我开封府衙,三班衙役、捕快公人,连同那些挂名的帮闲,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,既要巡街守铺,又要缉盗拿贼,人手实在捉襟见肘。这等涉及京畿稳定、圣意推行的大事,若无王大人麾下虎贲精锐鼎力相助,本官实难周全。”
他微微欠身,“本官的意思,自然是唯王大人马首是瞻。大人如何部署,本官及开封府上下,必定全力配合,绝无二话!”
这表态,让王子腾心头先是一惊,旋即涌起一阵满意。
他本已打好腹稿,只待这位西门天章开口商议如何联手,自己便可顺势接过话头,两人再步步为营,将此事敲定。
万没料到,对方竟如此干脆利落,径直把事情了结了!
而结果更是以他退缩为结束。
听闻最近不少闹事的僧人与书生,因大肆攻讦官家“改佛为道”的新政,被他捉拿下狱,可仅仅关押两日,便不痛不痒地放了。
王子腾心中冷笑: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!既是刀,就该磨得吹毛断发!可这西门天章,偏生瞻前顾后,优柔寡断,分明是畏首畏尾,不敢得罪那帮清流与佛门势力!
他哈哈一笑,微微颔首:“西门天章大人识大体,明事理,甚好。”
事情谈妥,王子腾便不再多留,起身便要告辞。
大官人故作讶异,连忙挽留:“王大人且慢!这是你亲家府中,大人既然来了,何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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